1967年,快八旬的桥梁专家茅以升丧偶后,向子女透露想再婚的想法,但当他说出未来继母人选时,六个孩子勃然大怒,当场离席,从此与父亲断绝来往。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只剩老茅一个人对着满桌没动过的饭菜。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衬得这沉默更压人。他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桥梁图纸,沙沙的响声像叹息。这些图纸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钱塘江的潮声仿佛还在耳边,可如今,连孩子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几天后,老茅还是去了权桂云住的那条胡同。她开门时,手里还拿着针线,眼里有些惊讶,但没多问,只侧身让他进来。小屋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盆茉莉,开得正香。两人对坐着,半天没说话,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末了,权桂云轻声说:“您何苦呢。”老茅望着窗外,一群鸽子正扑棱棱飞过灰瓦屋顶,他摇摇头:“桥塌了能再修,人走了,就真走了。” 这之后,老茅常去胡同口坐坐。有时带着本子,写写算算;有时就干坐着,看街坊孩子跳皮筋。有个叫小豆子的男孩,总缠着他问桥怎么造的,老茅就捡根树枝在地上画。孩子问:“茅爷爷,您造了那么多桥,最难的哪座?”老茅愣了一下,笑笑没答。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道孤独的拱。 秋天的时候,老茅生了场小病,权桂云天天来送粥。她总把粥罐搁在门外石阶上,敲两下门就走。有天老茅赶着开门,看见她背影匆匆拐过巷子,罐子还温着。他捧着粥坐在门槛上喝,热气糊了眼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妻子也是这样,在他熬夜画图时,悄悄放一碗汤在案边。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好几场。元旦那天,老茅收到封没署名的信,里面是张全家福旧照,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多保重。”他对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信压在一叠工程稿最底下。炉子里的煤块噼啪响了一声,炸出几点火星子,很快又暗下去。 开春后,老茅又开始往图书馆跑,借一大堆外文书回来译。权桂云劝他歇歇,他摆摆手:“脑子不动,就真老了。”有天翻译到一段关于桥梁抗震的设计,他忽然摘下眼镜,对权桂云说:“其实人啊,跟桥一样,压得太久,自己就先裂了。”权桂云正缝扣子,针线停了一下,又继续穿引。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胡同里的茉莉谢了又开,孩子们的笑闹声年年相似,只是老茅书桌上的照片,始终是那张泛黄的旧照。他偶尔还会算算公式,画些草图,但更多时候,只是望着窗外发呆,看云慢慢飘过天际,像一座座永远搭不完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