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电子屏幕上的倒计时取代了腊月里一日日手撕的老黄历,当群发的祝福刷过除夕夜空却映不亮一双双凝视的眼眸,我们总在叹息:年味,何以淡至此?这淡去的,真是那鞭炮的红屑、饺子的蒸气、或压岁钱的红封吗?或许,年味之淡,淡在一种更根本的流失——我们与时间共谋,偷走了它本应有的颗粒与纹理,将一场深邃的文化沉浸,压缩成了一枚光滑而扁平的电子图标。 曾几何时,“年”是一场需要用整个身体去丈量、用全部感官去编织的绵长典礼。它的丰沛,正源于其无可替代的“过程感”。那是祖母指尖浸润了数月阳光的腊味香肠,在冬阳下渐渐收紧风干;是父亲用浆糊与耐心,将整个屋宇一寸寸裱糊成崭新的雪洞;是孩童踮脚仰头,一日复一日摩挲那套叠放整齐、带着樟木箱气息的新衣。这些缓慢的、具身的准备,如同细密的砂纸,将“年”这个抽象概念打磨出温润可触的质地。时间在这里是有形的,有重量的,它沉淀在食物的风味里,凝结在门窗的春联上,更蓄积在人们眼眸中日渐炽热的期盼中。 然而,现代性的浪潮席卷而来,其最锋利的刃,恰恰是对时间的“提纯”与“压缩”。效率的暴政下,我们发明了种种“年货神器”:三十秒生成的电子贺卡,一键下单的预制家宴,三小时速成的全家福摄影套餐。我们将所有繁琐的“前奏”视为亟待优化的成本,用金钱与技术的力量,将“年”从一段需要匍匐进入的、草木生长的自然时序,蒸馏为一瞬间即可完成下载与展示的“成果”。时间的颗粒被研磨得极其精细,精细到无需触碰,精细到失去了所有摩擦与质感。当一切仪式皆可外包,一切情意皆可量化传递,那承载着集体记忆与生命体验的“年味”,便如握在指间的流沙,越是紧攥,流失得越快。 更深层的剥蚀,或许在于我们认知世界方式的剧变。传统的年节,是一场对循环时间的盛大确认,是农耕文明在天地肃杀时节,用火红的喧腾完成的一次自我激励与族群凝聚。它根植于一种“天人相应”的、具身的宇宙观。而现代人栖居于钢筋水泥的格子与赛博空间的比特流中,时间被切割为均质的、线性的生产单元,节日的“神圣性”被消费主义的“购物节”逻辑悄然置换。我们不再需要仰观星象以知岁暮,手机日历的推送更加精确;我们不再围炉讲述家族的神话,因为全球资讯流提供了更刺激的谈资。当个体从传统的时空坐标与宗族脉络中松脱,“过年”便极易沦为日历上一个突兀的假日,一次被迫的社会关系展演,其内在的精神引力与情感密度自然日渐稀薄。 年味变淡,非关传统符号的消逝,而是一场关于时间感知的静默革命。我们赢得了效率与便利,却可能正在丧失那种让生命得以扎根、让情感得以沉淀的“缓慢”的能力。欲寻回那日渐飘远的年味,或许不在于抢救多少濒危的民俗形式,而在于我们是否愿意,在某个时刻,主动关闭那无限延伸的虚拟界面,重新让自己的双手沾染泥土或面粉,让目光长久地凝视亲人的脸庞而非屏幕,让一颗心沉浸在“无用”的等待与期盼中,亲手为时间重新赋予那粗糙而温暖的、属于人的颗粒。唯有当时间的河流再度泛起细腻的浪花,年的醇厚滋味,或能重新在我们的生命之杯中,徐徐沉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