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16岁的白薇与婆婆发生争执,丈夫竟然抄起板凳砸向她的背,婆婆见她倒下,扑上去咬断了她的脚筋。白薇好不容易逃回到娘家,不想,父亲却怒斥道:“别不要脸,赶紧回婆家去。”
那天她攥着被血浸透的裤脚站在娘家门槛外,听着屋里父亲的骂声,心里像被冻住的石头。她知道没处可去了,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村外走,脚上的伤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不敢停。天快黑时,她在河边遇到个赶车的老汉,老汉见她可怜,让她蜷在车板上,给了她半个窝头。她啃着窝头,眼泪混着干硬的面渣往下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死也不回那个家。
老汉把她捎到县城,她找了家小客栈打杂,老板娘是个寡言的中年女人,看她腿脚不利索,没让她干重活,只让她扫扫院子、择择菜。她白天干活,晚上就着油灯学认字——小时候偷偷跟村里的先生学过几个,现在捡起来慢慢磨。老板娘见了,偶尔会教她两句,说:“丫头,认得字总比不认强,以后自己能看路牌。”
过了两年,县城来了个女子学堂招生,她揣着攒下的几块钱去报名,先生看她虽瘸着腿,眼神却亮得很,就收下了她。学堂里都是些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有的裹着小脚,有的剪了短发,大家凑在一起学算术、学新思想,她第一次知道“男女平等”四个字怎么写。有回先生讲起外面的世界,说上海有女子工厂,女人也能靠手艺吃饭,她夜里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揣了团火。
毕业后她没留在县城,揣着学堂发的文凭和攒下的钱,坐火车去了汉口。她在一家纺织厂找了份工,车间里机器轰隆,棉絮飘得到处都是,她每天站十几个小时,脚疼得站不住就偷偷蹲一会儿。可发工资那天,她攥着自己挣的银元,手都在抖——这是她第一次不靠别人,自己挣来的活命钱。
后来厂子换了新工头,见她一个女人无依无靠,总想占她便宜。有天晚上工头堵在宿舍门口,她抄起门后的木棍就打过去,边打边喊:“我死过一次的人,还怕你不成!”工头被打跑了,她却连夜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又上了火车。这次她去了南京,在一家洋行做杂役,学记账、学打算盘,慢慢成了账房先生。
她在南京待了十年,攒了些钱,开了个小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洋火肥皂。铺子不大,却是她自己的地盘。有回遇到老家来的人,说她那个丈夫早就娶了别人,婆婆后来瘫在炕上,没人伺候。她听了没说话,只是给客人称完糖,慢慢擦着柜台。
前两年我去南京,听老街坊说,有个姓白的老太太,一辈子没再嫁人,铺子开了四十多年,攒下的钱都捐给了女子学堂。他们说老太太腿脚不好,走路总拄着拐杖,可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声音不大,却没人敢欺负她。
现在想起白薇,我总觉得她这辈子活得像棵被石头压着的草,没谁帮她,就自己从石缝里钻出来,慢慢长,慢慢撑,最后竟也长成了能遮点荫的模样。说不上多风光,可那份自己挣来的踏实,比什么都贵重。有时候我会想,要是当年她听了父亲的话回了婆家,现在会是什么样?大概早就成了村口那堆黄土里的一把灰吧。人啊,有时候就得对自己狠点,不然命运能把你搓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