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洛杉矶比佛利山庄公墓。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向一座墓碑。他已经九十一岁了,腿脚早就不利索,每走一步都要喘好一会儿。可他谁也不让扶,固执地要自己走完这最后几十米。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張學良將軍夫人于鳳至女士。 老人终于走到跟前,手扶着冰凉的碑石,慢慢蹲下身。他从怀里摸出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块旧怀表,表壳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凤”字。 他记得,这是她当年送他的。那会儿他还是人人敬仰的少帅,她是刚过门的新妇。她把表塞给他时说:“见它如见我,别忘了家。” 后来风云突变,他被软禁,她去了美国。这块表在他贴身口袋里藏了几十年,上发条成了他每天必做的事。咔嗒,咔嗒,听着指针走,就像日子一天天挨过去。他总想着,等能见了,要亲手还给她,跟她说,你看,时间我都好好收着呢。 可时间没等他。 他在台湾那些年,隐约知道她在美国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有人传话来说,夫人总念叨,赚下的家业都是给您的退路。他听了,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身边已有旁人陪伴,而她守着个名分和承诺,独自在异国他乡,病了,老了。 此刻,加州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墓碑有些烫手。远处有鸟在叫,衬得这里更静。他把怀表轻轻放在墓碑前,表盘玻璃反射着光。 “时间……我还给你了。”他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哭,只是长久地沉默着。风吹过松柏,叶子沙沙响。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东北老家院子里也有这样的树,秋天结果子,她会亲手摘下来腌渍。味道是甜的,带着点涩。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骨嘎吱响。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一步一步,沿着来路往回走。那块怀表静静躺在青石上,秒针还在走,咔嗒,咔嗒,对着永恒的寂静。 远处,搀扶他的人迎上来。他没回头,只是把腰挺直了些,像要努力走稳剩下的路。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挪过一排排墓碑,挪过五十年的光阴,最后消失在公墓大门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