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一九六八年扒煤车逃到山西的。他家在天津,成分是资本家,红卫兵连着抄了三回,爷爷被剃了阴阳头拖去游街,第三天就跳了海河。那天晚上爹揣了半个窝头,翻过铁道墙,看见运煤的车皮正慢吞吞往外挪,他想都没想就往上爬,煤渣子哗啦啦往下掉,他整个人陷在黑煤堆里,连气都不敢喘。那年他十七岁,不知道车往哪开,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车停了,爹从煤堆里爬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他眯眼一看,是个从没见过的荒凉小站,周围都是光秃秃的山,风一吹,沙子打在脸上生疼。他赶紧跳下车,顺着铁路往远处跑,怕被人盯上。 跑了好一阵,他躲进一个破砖窑里,肚子饿得咕咕叫。那半个窝头早吃完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听见远处有狗叫。爹探头往外看,看见一条土路,有辆驴车慢悠悠过来。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旧棉袄,车上堆着些麻袋。 爹硬着头皮走过去,哑着嗓子问:“大哥,能讨口水喝吗?”汉子勒住驴,打量他一下,从车座下掏出个水葫芦递过来。爹咕咚咕咚喝完,汉子问:“外乡来的?咋弄这一身煤灰。”爹支吾着点头。汉子没多问,说:“我要去前面镇上送粮,你要不嫌,坐车上捎一段。” 爹感激地爬上车。路上,汉子说他姓赵,是公社粮站的。驴车颠簸着,赵叔哼着小调,爹看着路边的枯树,心里稍微松了点。到了镇上,赵叔说:“我看你也没处去,粮站缺个扛包的临时工,管两顿饭,干不?”爹赶紧说干。 粮站院子不大,堆着好些粮垛。爹就住在仓库边的小棚里,晚上风从缝里钻进来,冻得他缩成一团。但他每天干活特别卖力,扛包、扫地,啥都抢着做。赵叔偶尔会多给他个窝头,拍拍他肩膀说:“小子,踏实干,日子总能过下去。” 有一天,爹在卸车时晕倒了。醒来时躺在赵叔家炕上,赵婶正给他喂热水。赵叔蹲在门口抽烟,说:“你这是饿过头了,加上累的。”爹不好意思地低头。赵婶叹口气,从锅里盛了碗稠粥给他。 从那以后,赵叔让爹常来家里吃饭。他家有个闺女,叫小梅,比爹小两岁,在镇上小学代课。小梅话不多,但心细,常偷偷塞给爹一块手绢包着的饼子。爹慢慢有了笑容,有时帮忙修修赵家的院墙,或教小梅认几个字。 过了小半年,爹攒了点钱,买了身旧衣裳换上。赵叔说:“公社要招正式工了,我给你做个保,你去试试。”爹考上了,虽然还是扛粮包,但有了固定工钱。发第一个月工资那天,他买了包点心送到赵叔家,小梅在院子里晾衣服,转头冲他笑了笑,夕阳照在她脸上,爹忽然觉得,这陌生的地方有了点暖意。 后来爹就在粮站安顿下来,和小梅成了家。他再没提起天津的事,只是每年清明,会一个人去后山呆会儿。赵叔老了他就接来一起住,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时,爹常看着窗外的山影,慢慢嚼着馍,一句话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