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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副刊 | 借得西湖自卷帘——姜夔的杭州往事

“为春瘦,何堪更、绕西湖尽是垂柳。自看烟外岫,记得与君,湖上携手……”

宋光宗绍熙五年(1194)初春,细雪飞扬,姜夔(约1155-约1220)与友人俞灏(1146-1231)把臂同游,沿运河一路来到杭州。在西湖孤山观赏梅花时,姜夔和俞灏说起梅妻鹤子林和靖的旧事,鼻下暗香浮动,雷峰塔、保俶塔在眼前影影绰绰,两人默契于心,颇有高山流水的韵致。但不久,俞灏回返吴兴,姜夔再次独游西湖时,看到山横春烟,新柳泛绿,游人在飞花中从容游玩,触景生情,怀念和友人的这次旧游,于是吟出了这阕《角招・为春瘦》自度曲。

词中颇有知音难觅之感,尤其“……今予离忧,商卿一行作吏,殆无复此乐矣”的题记,更是把姜夔的惆怅之意表达得淋漓尽致。

姜夔没有想到的是,两年后,他命运中注定的颠沛流离,让他真的成了杭州人,他的余生都在杭州消磨。

再听已是曲中人。

姜夔的名字,就有“精通音律的人”的含义

姜夔的词,虽然不是豪放派的铿锵沉郁,却也并非一味花前月下,更多的可以归为雅骚一类,是南宋格律派词宗。这种写作风格,可能和他的人生经历有关,和同时代的一些诗人相比,他的人生颇为失意。

姜夔是饶州鄱阳(今江西鄱阳)人,出身破落官宦之家,他的父亲叫姜噩,出生年月已不可考。姜噩这个名字让人奇怪,“噩”的本意是不祥的预兆,可引申为“令人惊骇的、凶恶的”。给孩子取这样一个名字令人感慨,也许是当时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但姜噩读书很好,是绍兴三十年(1160)进士。

这个时候姜夔已经出生,也许是对自身名字的不满,姜噩给儿子取名就靠谱得多,“夔”的本意是上古神话中一种独足、类牛的神异怪兽,“独足、呼风唤雨、声如雷”,后因与礼乐文化的关联,引申为“上古乐官之名”,再泛指“精通音律的人”,而姜夔成年后恰恰成了音律大师,他有十八首“自度腔”(自己谱曲)的歌曲传世,是中国音乐史上的孤例,毕竟,词和曲是两种门类,两者都要精通的只有少数人。

姜噩先后任新喻县丞、汉阳知县,但乾道六年(1170),不到四十岁的他病卒于任上,而十四岁的姜夔,跟随着他已嫁人的姐姐,在汉川县山阳村生活。这样状况对于姜夔而言,读书考进士做官无疑是可以实现的康庄大道,但他的读书却有问题,上天给了他才华,却不愿给他一个顺利的人生:淳熙元年(1174)至淳熙十年(1183),他四次回家乡参加科举考试,均名落孙山。也就是说,他从19岁考到近30岁,一事无成,这种打击或许不是致命的,对心理的打击却很严重,我们可以想象出姜夔对自身能力的怀疑。

好在姜夔的知音就要出现了,终姜夔一生,他的才华令人赞叹,也让他可以凭着才华得以生活:他的朋友们怜惜他的才华,对他关照有加。

科考失意的姜夔漫游于周边,一方面是舒缓自己的情绪,另外一方面可能是寻找自己未来的机会,他曾涉足江淮一带,后来又客居湖南。淳熙十二年(1185),姜夔认识了诗人萧德藻(生卒年不详),萧德藻是绍兴二十一年(1151)进士,当时为湖北参议。

萧德藻是第一个身居要位而赏识姜夔才华的人,他是姜夔的伯乐,甚至将侄女许配给了他。用世俗的眼光去看,萧德藻是看好姜夔的未来,要知道,当时执文坛牛耳的杨万里,把他和尤袤、范成大、陆游并称“四诗翁”,极推其“工致”。萧德藻主张“诗不读书不可为,然以书为诗不可也”,用字造句生硬新奇,风格苦硬瘦劲、工致深致,兼具清奇灵动。

萧德藻也是一座桥梁。推动姜夔与杭州结缘的,正是因为萧德藻仕途的一次调动。这就像萧德藻诗句中所写:“一枕便成千里梦,两窗全却万山秋。”(《山中六月顿凉》)

姜夔和他的伯乐

到了第二年的冬天,萧德藻接到通知调任湖州乌程令,他对姜夔是真的欣赏,连工作调动都带着姜夔夫妇,也许姜夔是他的幕僚之一。

按照当时的交通状况,他们从湖北到湖州,要途经杭州。1187年杭州的春夏之交,经过萧德藻引荐,杨万里(1127-1206)初识姜夔,年已花甲的他对32岁的姜夔的才华赞叹不已,“为文无所不工,甚似陆天随”,和萧德藻一样,杨万里和姜夔两人也成了忘年之交。

姜夔对杨万里也惺惺相惜,他推许杨万里为文坛巨擘:“翰墨场中老斫轮,真能一笔扫千军。”

杨万里对姜夔的才华之爱惜可以从一件小事看出,就在杭州这匆匆一晤间,他写了《送姜夔尧章谒石湖先生》并致书范成大(1126-1193),促成姜夔与范成大交往,为姜夔的名篇《暗香》《疏影》的创作埋下伏笔。

此后姜夔追随萧德藻寓居湖州十多年,在这些年里时常四处游历,往来于苏州、杭州、合肥、金陵等地。他的名篇《暗香》《疏影》正是在绍熙二年(1191)冬写出,并且成就了他和范成大的一段逸事。

《暗香》《疏影》的创作源头来自姜夔所热爱的西湖和林和靖,在《暗香・旧时月色》中,有这样的句子:“……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范成大对这两阕词把玩良久,欣赏不已,命家中歌妓小红吟唱,小红色艺兼备,尤其歌喉婉转,习唱下来,音节清婉,宛如天籁。范成大见两人颇有灵犀,就把小红赠给姜夔。

除夕,风雪夜,姜夔携小红乘舟自石湖归苕溪,过垂虹桥,“小红低唱我吹箫”(《过垂虹》),可见词乐相和的场景。小红此后追随姜夔,为姜夔歌新词、理曲谱,某种意义上,成了姜夔的诗词中人。

布衣姜夔在杨万里和范成大的褒扬下,在江南文坛声名鹊起,并由此结识了诸多友人,对他颇多照顾,从而让“江湖清客”的生涯有了可能。而在诗艺上,姜夔受杨万里“诚斋体”的影响,诗风也有清新自然的倾向。

姜夔的“守护者”萧德藻老了,家境与健康转差,渐渐力不从心,庆元二年(1196),侄子萧时父过来接他,归池州(池阳)定居。

也正是萧德藻的离开,让41岁的姜夔真正融入到了杭州的湖光山色之中,尽管在他的诗词里,西湖之水早已氤氲,梅花之香早已弥漫。

来到杭州的姜夔开始无立锥之地

在萧德藻回归故里的这一年,失去湖州依托的姜夔,或许是出于现实的考量,或许是因为他对杭州的喜欢,决定移居杭州。最初姜夔和家人客居于三桥街的旅邸,也就是后来的三桥子直街(大致位于今天的西湖大道中段,靠近羊坝头附近)。南宋时,这条街东起御街(现中山中路),西至定安路,东西长四百多米。

姜夔来到了杭州,就住在三桥街。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他的诗词爱好者纷至沓来,或带着礼物,或带着自己创作的词曲。一些人出于仰慕,一些人想求得指点。

访客如云,但并不能改变姜夔生活的窘迫。

这个时候,张鉴(字平甫)与张鎡(字功父)两兄弟出现了。这两人为同父异母兄弟,是中兴四将循王张俊的曾孙,家境优渥。姜夔和张鉴认识于绍熙四年(1193)的春天,在绍兴,同游禹庙、卧龙山、兰亭等,姜夔作《陪张平甫游禹庙》:“镜里山林绿到天,春风只在禹祠前。一声何处提壶鸟,猛省红尘二十年。”

姜夔的才华无法遮掩,对诗词曲赋、琴棋书画等都极为精通的张鉴两兄弟,又怎么可能不欣赏呢?他们见到姜夔后,觉得旅邸简陋,实在不适宜姜夔这样的大才居住。这里也能看出姜夔的人品,他的高洁和属于文人的自尊:他来到杭州,却没有想着去投靠有能力帮助他的朋友。

在往后的交往中,姜夔写的《平甫见招不欲往》等诗,也间接表明了两人关系的密切和他的文人气节。

张鉴两兄弟把姜夔一家接到了张园,同时把行李书籍一并搬入。张园位于当时城市东北的白洋池畔,是张俊在世时所建。到了张鉴、张镃两人手里,又对园林进行了扩建完善。

按照《咸淳临安志・京城图》的推断,如果以水星阁社区为圆心测算,张园大致位于今天的浙江日报社、杭州日报社所处的位置,其范围大致是北至环城北路(北邻今天的运河杭州段,姜夔的时代尚未成形)、南至体育场路、东面临靠仓河下、西至杭州日报社一带,中河高架位于张园之上。

三桥街旅邸的客居生活,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姜夔的杭州生活。

《湖上寓居杂咏》等作品的创作都与此有关。当他依附于张氏兄弟后,姜夔加入张镃主持的南湖雅集,成为座上常客,与杨万里、陆游、辛弃疾等同聚一堂。这种高端文艺圈的交往,对姜夔而言,无疑有着诗艺上的推进作用。

就张鉴两兄弟和姜夔的交集而言,张镃更多的是把姜夔带入核心文人圈,姜夔同样为张镃《南湖集》作序;张鉴是姜夔生活中的后盾,多次资助姜夔,为其在杭州安家,甚至愿出资为其买官,被姜夔婉拒。

初到张园的这一年冬天,姜夔和张镃同赋《齐天乐》咏蟋蟀,成为词史佳话。姜夔的《齐天乐・蟋蟀》序中说:“丙辰岁,与张功父会饮张达可之堂。闻屋壁间蟋蟀有声,功父约予同赋,以授歌者。功父先成,辞甚美。予裴回末利花间,仰见秋月,顿起幽思,寻亦得此。蟋蟀,中都呼为促织,善斗。”

他的词下阕是:“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

杨万里对于这样的事当然乐见其成,他点评说:“新拜南湖为上将,更推白石作先锋”,将二人并列为尤萧范陆之后的诗坛骁将。姜夔词风的确立和张氏兄弟的支持无法分开,生活的稳定、眼界的开拓,让他能有系统创作,推动其“清空骚雅”的词风,并影响张炎等后世词人的创作理念。

姜夔眼中的西湖

早在1191年,姜夔去南京拜见杨万里时所写的《醉吟商小品》中,我们就可以看到他对西湖的钟情。《醉吟商小品》很短,全词如下:

“又正是春归,细柳暗黄千缕。暮鸦啼处。梦逐金鞍去。一点芳心休诉。琵琶解语。”

短,是姜夔的经典自度曲(自创新调),是他创作美学的浓缩体现。“醉吟商”本为古代乐调名,属商调式,曲风清越苍凉。西湖在姜夔的词中,早已是一个符号,寄托着他的情感和期待。

在张鉴的资助下,姜夔一度结庐于孤山西泠一带,他成为自己所欣赏风景的一部分。庆元六年(1200)他所创作的《湖上寓居杂咏》十四首,大抵可以看出他和西湖的交融。

在读他的诗之前,我们需要知道他的心境:庆元三年(1197),姜夔向朝廷献《大乐议》《琴瑟考古图》,未获重视;两年后,他再次献《圣宋铙歌鼓吹十二章》,虽获许破格参加进士考试,但仍落选。

仕途之念已经幻灭,这是我们解读这组诗的关键:借湖居景物抒发江湖孤怀与归隐之志。

秋雨、孤灯、凉夜、月澹、小舟、芦荻、山影……这些交织的意象在组诗中频频呈现,而个人遭际已融入湖山:

“处处虚堂望眼宽,荷花荷叶过栏杆。游人去后无歌鼓,白水青山生晚寒。”

“布衣何用揖王公,归向芦根濯软红。自觉此心无一事,小鱼跳出绿萍中。”

“处士风流不并时,移家相近若依依。夜凉一舸孤山下,林黑草深萤火飞。”

……

这些诗句,和他的词一样,清新峻拔、立意幽远、炼字琢句、倚声协律,但又有说不出的惆怅和大志难酬的隐忍。在“苑墙曲曲柳冥冥,人静山空见一灯”这样的句子里,我们也可看到他内心的期许。

姜夔写西湖的诗词之多令人诧异,有时候他身在他处,写出来的还是西湖,他把西湖认同为自己的家的感受是如此强烈。比如庆元二年(1196)冬天,他从无锡乘舟南归,在舟中写:“木兰双桨梦中云,小横陈。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翠禽啼一春。”(《鬲溪梅令・丙辰冬,自无锡归,作此寓意》)

但姜夔再有才华,也并没有得到上天特别的眷顾,让他陷入困顿的事接二连三。嘉泰二年(1202),他的恩主张鉴去世。这世界徒然失去了最能理解他和有能力帮助他的人,他的生活逐渐走向困顿。雪上加霜的是,两年后,杭州发生火灾,姜夔的临湖屋舍被烧,家产图书几乎烧光,他也只能移居旅舍。他在《临安旅邸答苏虞叟》中说:“万里青山无处隐,可怜投老客长安。”

姜夔当时的住处大概是在庆春门一带,在《念奴娇・毁舍后作》的下阕中,他写出这幻灭之感:“曾见海作桑田,仙人云表,笑汝真痴绝。说与依依王谢燕,应有凉风时节。越只青山,吴惟芳草,万古皆沈灭。绕枝三匝,白头歌尽明月。”

“问当时、依依种柳,至今在否?”

很多时候,文人都有其天真烂漫的一面,即使在他的困顿中,这一年的姜夔,依然是一介布衣,并且遭遇了毁家之火,却写出了《永遇乐·次稼轩北固楼词韵》,让清雅之词与豪放之词有了精神的沟通。

“云隔迷楼,苔封很石,人向何处?数骑秋烟,一篙寒汐,千古空来去。使君心在,苍厓绿嶂,苦被北门留住……”

辛弃疾在1204年秋知镇江府,《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便是在此时所写,这应该是两人的一次唱和。

此后的姜夔陷于生活的困顿,到处奔波,依赖于朋友们的接济,他晚年居住在马塍路一带,在他的《卜算子・吏部梅花八咏之一》中说:“家在马塍西,今赋梅屏雪。梅雪相兼不见花,月影玲珑彻。前度带愁看,一饷和愁折。若使逋仙及见之,定自成愁绝。”

在南宋时,“十里马塍花似海”,这或许给了晚年的姜夔足够多的创作灵感。

大约是在1220年或1221年,姜夔在穷困中去世。

靠朋友吴潜等人捐资,姜夔勉强葬于西马塍,大致位置在今浙江大学西溪校区周边区域,可有友人苏泂《到马塍哭尧章》等诗佐证。

在姜夔驾鹤西去之后数年,在宝庆二年(1226)致仕的俞灏回到了杭州,筑室西湖九里松,荡舟西湖,以诗词自适,自号青松居士。这一日,俞灏去孤山赏梅,看人影晃动,忽想到姜夔的“问谁识、曲中心,花前友”这一句,一时间恍惚起来。

城言城语

诗人和城市的相互成全

李郁葱

一座城的灵魂是什么?也许各有各的说法,但文化无疑是其重要的构成部分。说到杭州,人们会想到白居易、苏东坡等诗人,杭州与他们的相遇,正是一场双向奔赴的成全。

姜夔是其中亮丽的一抹:他不像白居易、苏东坡这样声名显赫,但他与杭州的相守,是困顿岁月里的精神共鸣。这位布衣词人晚年寓居杭州马塍路,一生漂泊却在西湖边寻得心灵的栖居。杭州的清寒与静谧,恰好契合了他“清空雅洁”的词风,而他的笔墨也为西湖的清冷意境添了几分骨韵。

“荷叶似云香不断,小船摇曳入西陵”,西湖的荷香与夜航,藏着他清贫生活里的风雅;“为春瘦,何堪更、绕西湖尽是垂柳”,孤山的垂柳与落花,又寄寓着他怀友伤时的愁绪……

让自己与山水共鸣,姜夔是杭州城市灵魂的一个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