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便衣公安高俊峰买烟时，发现烟铺的老板坐姿端正，看报纸时，双手还举到胸口，感觉不对劲，认为这人有问题。

那会儿高俊峰刚满18，从侦察兵转做便衣公安才半年，身上还带着前线的利索劲儿。他站在烟铺柜台前，假装挑烟丝，眼睛却没闲着。老板约莫四十来岁，穿件灰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看着像个老实生意人。可他坐那儿，脊梁骨挺得像块板，两条腿并拢，膝盖弯成直角，脚跟死死贴着地面——这哪是坐板凳，分明是部队里练队列的姿势。更扎眼的是看报纸，别人看报要么搭在桌上，要么揣怀里，他倒好，双手把报纸举到胸口，胳膊肘架着，手指捏着报纸边，那姿势，跟当年在前线瞄准射击时，双手握枪的预备动作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高俊峰心里“咯噔”一下。他在部队当侦察兵时，班长总说：“老兵的习惯比石头还硬，走路落脚的轻重，吃饭拿筷子的手势，往那儿一站就知道是不是自己人。”眼前这老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对劲”。他故意放慢动作，问：“老板，来包‘大生产’，要新到的那种。”老板头没抬，声音有点闷：“卖完了。”高俊峰瞥了眼柜台，明明角落里堆着几包“大生产”，这谎撒得也太不走心了。

付完钱转身走，高俊峰没直接回所里，拐进旁边的巷子。巷口修鞋的老陈头跟他熟，见他过来，递了根旱烟：“小高，又巡逻呢？刚才烟铺那老王，今儿个怪得很，解放军从门口过，他报纸都拿反了，还盯着人家背影瞅了半天。”高俊峰心里更亮堂了：普通老百姓见了解放军，要么打招呼，要么低头干活，哪有这样偷偷摸摸打量的？

回所里时，天快黑了。他翻出最近的协查通报，上面列着几个潜逃特务的特征，其中一条写着：“曾为军统特务，受过军事训练，习惯保持挺拔坐姿，双手常呈持枪预备状。”高俊峰一拍桌子：就是他！可他才18岁，万一判断错了，惊扰了老百姓咋办？所里的老张师傅看出他犹豫，拍着他肩膀说：“当公安，就得有‘疑神疑鬼’的本事，但更得有‘一查到底’的较真。你觉得不对劲，就去证实，错了咱道歉，对了就是为民除害。”

第二天起，高俊峰每天提前半小时上班，绕到烟铺对面的墙根下蹲着。他发现老王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六点开门，扫地时扫帚拿得像握枪，扫三下就抬头往街两头望；中午吃饭，碗搁桌上，筷子必须并拢摆在碗沿正中间，跟部队里摆餐具一个规矩。最让他确定的是，有回一个小孩追着皮球跑到烟铺门口，老王下意识地侧身，右手往腰后摸——那动作，是摸枪的老习惯！

第五天傍晚，高俊峰跟老张师傅汇报：“错不了，这老王绝对是老兵油子，十有八九是特务。”老张师傅点点头：“申请抓捕，注意安全。”抓捕那天，高俊峰带着两个同志从后墙翻进去，老王正低头算账，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右手又往腰后伸，高俊峰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他手腕：“别动！公安！”老王愣了两秒，脸“唰”地白了，嘴里嘟囔：“我就是个卖烟的……”可等老张师傅把协查通报拍他面前，指着“持枪预备姿势”那条，他再也说不出话，瘫坐在地上。

后来才知道，这老王真名叫王子民，是当年李闻惨案的主犯之一。案子结了那天，所里开表彰会，高俊峰站在台上，心里却没多高兴。他想起烟铺里那摞卷了边的报纸，想起老王扫地时僵硬的背影——一个人得把坏事儿做进骨子里，才会连看报纸的姿势都带着杀气。可转念又想，要不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要不是自己多瞅了那两眼，这人是不是还藏在老百姓堆里？

现在想想，那会儿18岁，哪懂什么大道理，就觉得穿这身警服，就得把眼睛擦亮点，把耳朵竖起来。老百姓过日子图个踏实，咱当公安的，就是给他们守着这份踏实。有时候夜里值班，想起烟铺那个下午，手心还会冒汗——万一当时马虎了呢？可更多时候，心里是暖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一桩桩小事里藏着真相，就看你愿不愿意多留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