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年,杨修被曹操杀害,杨彪心情烦闷在街上散步。不料与曹操偶遇,四目相对,曹操不尴不尬地开口说:“几日不见,明公清瘦了!”杨彪满含悲愤,又淡然一笑,很机智地回答了一句。曹操听罢,羞愧难当。
杨彪说完那句话,没等曹操再开口,就微微躬身行了个礼,转身慢慢往家走。他走得很慢,后背有些驼,手里那根用了多年的竹杖在青石板路上敲出“笃笃”的声响,一声一声,像在数着心里的日子。
回到家,老管家端来一碗热汤,他没喝,只是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砚台。那砚台是杨修十五岁时送他的,说“父亲写字费砚,这个石质细,磨墨不费劲儿”。那时杨修还是个半大孩子,眼睛亮得像星子,蹲在书房地上帮他磨墨,磨着磨着就讲起在太学里听来的典故,讲得眉飞色舞,墨汁溅到衣襟上都没发觉。
杨彪拿起砚台,手指抚过冰凉的石面,想起杨修成年后第一次随军回来,夜里偷偷找他,不是说军中趣事,而是掏出几张纸,上面记着沿途看到的流民情况:“父亲,许都郊外还有百姓吃不上饭,我跟主薄们算了算,若把军粮匀出一些……”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那时他刚从董卓的牢里出来不久,知道官场深浅,只劝儿子“做好分内事”。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杨修,眼里哪有什么“分内事”,只有他觉得该做的事。
前几日整理杨修遗物,发现一个木盒,里面没有什么奇珍异宝,只有几卷书,还有一叠写满字的纸。最上面那张是杨修自己写的:“才者,器也;用者,时也。器可琢,时难违。”杨彪看着这行字,突然想起多年前,杨修还是个小娃娃,他教杨修读《论语》,读到“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杨修歪着头问:“父亲,若邦有道却用错了器,怎么办?”当时他只觉得孩子问得怪,现在才明白,杨修心里早有答案,只是这答案,最终没能救得了他。
曹操后来派人送过两次东西,一次是绸缎,一次是粮食,杨彪都让管家原封不动退了回去。他不是记恨,只是觉得没必要了。人都没了,这些身外之物有什么用?倒是有天夜里,他梦到杨修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摘院子里的石榴,笑得咯咯响,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有时候他会想,杨修到底是太聪明,还是太傻?说他聪明,他看不清曹操心里的忌讳;说他傻,他又能把天下百姓的苦记在心里。或许,人活一辈子,总有些东西比聪明更重要,也更危险。就像田里的麦子,长得太出头,风一吹就容易折。可若是不往上长,又怎么能结出 grain 呢?
前几天路过杨修的书房,看到窗台上那盆他生前养的兰草,居然还活着,叶片虽然有些黄,却抽出了新的嫩芽。杨彪站了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这世上的事,大抵就是这样,有人走了,有人还在,日子总得往下过。只是偶尔想起那个总爱抢着帮他磨墨的孩子,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怎么也填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