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72岁的台湾老兵王德耀背着行李,回到了离家38年的舟山老家,当他敲响门铃时,驼背的妻子刘谷香走了出来,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彼此都愣住了,这一幕恰巧被随行的摄影师拍了下来。
刘谷香先动的身,她往前挪了两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进来吧,天凉。”王德耀“哎”了一声,弯腰去拎皮箱,手指却抖得差点没抓住把手。
屋里没怎么变,还是水泥地,墙上挂着块旧挂历,停在1949年10月。刘谷香指了指桌边的木凳:“坐,我给你倒口水。”那木凳缺了个角,是当年王德耀用斧头劈柴时不小心磕的,他记得自己还跟刘谷香赌气,说要再做个新的,结果第二天就被部队叫走了。
水是温的,搪瓷缸子边缘有圈黑渍,王德耀捧着缸子,没喝,就那么看着。刘谷香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十个指头都缠着创可贴,她看他盯着自己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前几天摘豆子,被刺扎了。”
王德耀把皮箱往她面前推了推:“给你的。”箱子没锁,刘谷香掀开盖子,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还有个铁皮盒。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钱,用红绳捆着,钱票有的旧得发脆,有的边角还沾着点泥土。“在农场挣的,攒了三十年,本来想给你盖间砖房。”王德耀说得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刘谷香把铁盒盖好,放回箱子:“房子不用盖,老屋结实。”她起身去灶台,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米,“晚上煮点粥吧,你以前最爱喝我熬的粥。”王德耀跟着站起来,想去帮忙,却被灶台上的一个小布包绊了脚。布包掉在地上,滚出个东西——是个用红绳系着的平安扣,磨得发亮,是当年他送给她的定情物。
“每天都带着。”刘谷香捡起来,重新系回脖子上,“村里有人劝我再找一个,我说不用,万一你回来了,找不着我咋办?”王德耀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刘谷香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那天晚上,两人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坐着,谁都没多说话。刘谷香翻出件旧棉袄,在油灯下缝补,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眼睛花了。王德耀凑过去,拿过针线:“我来吧,在台湾没事就练这个,怕手生了,回来帮不上你。”他的手也抖,可针脚却比她匀实些。
后来我总想起那个画面,两个老人凑在灯下缝棉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靠在一起的老树。38年啊,够一个孩子长大,够一片海干涸,可他们就守着那点念想,一天天过。有时候觉得太苦了,苦得让人想掉眼泪;可看着他们缝好棉袄,刘谷香把胳膊伸进袖子试了试,说“暖和”,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苦。或许人这一辈子,能有个念想守着,就不算白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