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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程祖平的炉火与锤音

转自:嘉兴日报

■徐才根

“撑船打铁磨豆腐”,古老的谚语道尽了这份职业的艰辛。

铁屑的气味与煤烟尘雾,是我步入丁桥镇北市铁器店的第一印象。光线昏暗的作坊里,铁砧、火钳与半成品的镰刀菜刀,在凌乱中保持着某种古旧的秩序。炉膛余温未散,将寒冷隔绝在外。店主程祖平师傅停下手中的活计,那双伸过来的手,像他打造的铁器一样,是时光与火焰共同雕琢的作品:老茧与烫痕是岁月的徽章,而两根食指与两根中指,因经年累月的磨损,竟已短了半截,无言地诉说着五十四载与铁为伴的生涯。

一九七二年的冬天,十九岁的程祖平以“土地工”身份走进丁桥农机厂,在铿锵的锤击声与飞溅的火星里,他拜师吴祖林,开始了为期三年的学徒生涯。从抡起第一把重锤的战栗,到感受铁料在锻打下延展的韧性,他在炉火边完成了个体生命与古老技艺的初次“淬火”。一九九二年,乡镇企业的改制浪潮中,他接过这间店铺,从集体的一员变为独立的匠人,炉火未熄,锤音不绝。五十四年,足以让一个少年鬓染秋霜,也足以让一门手艺,在时代的激流中,经历无数次升温、锻打与冷却。

在程师傅的讲述里,打铁的工序如一首严谨而炽热的诗:选料是定下基调,烧火是积蓄力量,锻打是千锤百炼的塑造。而最核心、最见功力的一环,莫过于“淬火”。这短暂的一浸,是铁器命运的转折点。“打铁要趁热,淬火看火候”,火候的秘密藏于铁块颜色的微妙变幻:需是那恰到好处的“杨梅红”,若是“白火”则太硬易折,“绿火”则太软难锋。这分寸的拿捏,关乎一件器物究竟是“废铁”还是“利器”。师傅不曾明言,全凭数十年如一日的凝视、触摸与体悟,最终化为一种无法言传的“手感”与“经验”。这何尝不是一种人生的隐喻?那些决定性的成长时刻,往往也在看似平静的日常里,悄然完成内部结构的蜕变。

“撑船打铁磨豆腐”,古老的谚语道尽了这份职业的艰辛。夏日,炉火将作坊变成蒸笼,汗如雨下;冬日,湿透的衣衫遇冷风,寒彻骨髓。为避开酷暑,程师傅常于凌晨两三点,在万籁俱寂中点燃炉火,让锤声成为小镇最早的晨钟。烫伤是家常便饭,粉尘与铁屑则如影随形,悄然侵蚀着呼吸。然而,比肉体劳苦更凛冽的“淬火”,来自时代的变迁。曾经,他的镰刀、菜刀远销苏常,年销数万;如今,种粮大户的机械化浪潮,卷走了大部分订单。去年,他的主要产量是菜刀两百把、镰刀两千把、刮子一千把、铁耙四百把,数字的锐减,像铁器冷却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微叹息。外地客户已然寥落,只剩下本地零星的需求,如同炉膛里日渐微弱的火苗。

问及传承,程师傅的眼神掠过一丝黯淡。徒弟们来了又走,最长久的侄子也转行送起了快递,连妻子都去了别处打工。原因直白而沉重:太苦,回报太低。那锤下迸溅的火星,似乎已难照亮年轻人对未来的想象。当程师傅环顾这间堆满往昔却略显寂寥的作坊时,他对这门手艺未来的忧虑,比炉火更灼人。一门凝聚了无数代匠人心血与智慧的技艺,若在这“淬火”中冷却过度,是否会就此失去锋芒,甚至断裂?

然而,在程师傅谈及“铁匠”这个称呼时,那份从心底升起的自豪与成就感,依然真切。这双手锻造过无数农具与刀具,也锻造了他自己的人生哲学。他说,一辈子打铁,让他深深懂得了“百炼成钢”的道理:一块顽铁需经千锤百炼,方能成为坚韧的好钢;一个人要成才立业,同样离不开艰苦卓绝的磨砺与考验。这炉火,炼铁,亦炼心。他的生命,早已与手中的钢铁、眼前的炉火、耳畔的锤音融为一体。那短了半截的手指,是付出的印记,又何尝不是一枚独特而光荣的勋章?

离开铁器店时,寒风依旧,但程师傅炉膛前的暖意,与他那番关于“淬火”与“百炼成钢”的话语,却久久萦绕。在这个追求速成与更迭的时代,程祖平师傅和他的铁匠铺,如同一块正在经历复杂“淬火”过程的老铁。市场需求等外部环境的“冷却液”或许冰冷刺骨,但那份融入血液的匠人精神、那份在千万次锤打中积淀的坚韧与智慧,正是其内在最宝贵的“碳”与“合金”。这最终的“性能”与“锋芒”,不仅关乎一门手艺的存续,更关乎我们如何理解一种在慢火与重锤中成型、在淬炼中获得意义的生命价值。

(作者为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