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48岁的三毛因子宫内膜肥厚,住进了台湾荣民总医院。手术的第二天,在医院的卫生间里,三毛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匆匆长辞于世。 1991年1月4日清晨,台北荣民总医院的走廊还潮湿阴冷。清洁工老李推着拖把来到一间卫生间门口,照例喊了一声“打扫了啊”,里面安静得出奇。 他拧开门锁,只见角落里蜷着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脖子上紧勒着一条旧丝袜。就在前一天,这个病人还在护士站打电话,开心地说出院后要去吃沙茶面,还随口夸护士头上的发夹像撒哈拉捡来的贝壳。她的名字叫三毛。 往前推去,她的人生仿佛一直在爱与痛之间摇摆。少女时期的几段校园恋爱,都在快要谈婚论嫁时突然散场,绝望中的她曾割腕轻生,被救回来后身上留下二十八针疤痕。 离开台湾赴西班牙求学,她又先后遭遇订婚对象隐瞒婚史、德国教师在婚礼前夕猝死在怀这样的打击,感情一次次在最接近圆满的一刻崩塌,让她对生和死都不再陌生。 真正照亮她世界的,是与荷西的重逢。这个比她小六岁的西班牙男孩,从学生时代就悄悄喜欢她。 多年辗转之后,她终于答应“今生非他不嫁”,跟他去了魂牵梦绕的撒哈拉沙漠。那里没有浪漫布景,只有轮胎当沙发、罐头盒插骆驼刺、床垫直接铺在地上,他潜水挣钱,她写字煮饭,把清苦生活过成一个个故事。 《撒哈拉的故事》《稻草人手记》就诞生在那几年,那是她少有的安稳与快乐。 1979年,荷西在潜水中意外身亡,三毛三十六岁,突然从沙漠乐园被丢回没有依靠的现实。 她几次想追随而去,却都被救回,只能把自己埋进写作和旅行,用《梦里花落知多少》《万水千山走遍》与世界维持联系,一边在书里倾倒对亡夫的思念,一边在现实里继续挨伤。 中年以后,她在西北结识王洛宾,相差近四十岁的两人因为音乐和文字惺惺相惜,终究也没能走到一起,这成了她生命里最后一段无疾而终的情缘。 现实的冷意远不止来自感情。她为电影《滚滚红尘》倾注多年心血,影片叫好叫座,编剧三毛却往往被轻轻略过,这种被忽视的落差压在此前所有伤痛之上。 生命后期,她在文字里越来越常写“我该做的都做完了”,像是在给自己的人生收尾。此时的她已经是畅销作家,却仍然难以摆脱孤独和失落。她与眭澔平成了忘年之交,叫他“小熊”,很多深夜只敢在电话里向他倾诉。 去世前,她打电话说“如果你明天在台北,请你打医院”,那通电话因为对方人在国外始终没有接通,成了后来反复被提起的遗憾。 她的离世,很快被各式各样的说法包裹,有人愿意相信所谓命中注定,有人执着追问她最后的心理变化。 但医院病历留下的只有冷冰冰几行字︰因子宫内膜肥厚入院检查,尸检无外伤,自缢死亡。 真正让人难以释怀的,是她在那一刻做出的选择。卫生间里明明装着扶手,只要在任何一秒伸手,她就可能活下来,而她没有伸手。 与其把这一切归结为玄乎的“天命”,不如承认那是多年积压的创伤在同一瞬间压到了极限。 少年时感情反复受挫,中年丧夫,之后每一次试探性的感情又都无果而终;创作被轻视,身体出现病变,长期抑郁缠身。所有这些叠加到一起,在那个潮湿的冬日清晨,让她终于放弃了继续对抗。 三毛的一生,总被人浪漫化成传奇,仿佛她天生要把自己活成故事,再在最戏剧化的时刻谢幕。 但把那些神秘外衣剥开,人们看到的其实是一个极度敏感、极度用力生活的人,被一次又一次打击磨损到再也撑不住。 她没有留下惊世骇俗的遗言,只留下未写完的稿子、焊死在首饰盒里的矿石项链,还有那些陪伴读者走过迷茫和伤痛的句子。 对读者来说,她永远停在撒哈拉的烈日和台北的雨夜里;对她自己来说,也许只有在另一个世界,才能重新坐回那只轮胎沙发,对着荷西把在人间没讲完的故事慢慢讲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