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年冬天，我在厂里烧锅炉，把车间主任闺女给睡了。她爸知道后没声张，把她调去了外地分厂。我以为这茬就算翻篇了。 主任闺女走后的头一个月，我每天守着锅炉，心里跟那炉膛似的，一会儿烧得慌，一会儿又冷下去。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比以前更吵了。直到一个周五下午，主任独自来了锅炉房。他背着手，看了看气压表，又看了看我，说：“今晚加个班，把西边仓库那台老锅炉也点起来，明天有检查组来。” 我连忙点头。那天晚上，我守着两台锅炉，添煤、看表、清灰，忙到夜里十一点多。走廊的灯早就熄了，只有锅炉房映出一片橘红的光。我正擦汗，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铝饭盒。“还没吃吧？”他把饭盒放在堆煤的台子上，里头是还温乎的饺子。“你婶包的，多了。” 我愣着没动。主任自己拉了把破椅子坐下，点了根烟。“锅炉烧得不错，”他吐出口烟，看着跳动的炉火，“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讲究。火太旺了，费煤，还伤炉子；火太小了，暖气管子都是凉的。得稳。” 我闷头吃着饺子，白菜猪肉馅儿的，咸淡正好。主任没再说话，抽完烟，起身拍了拍工作服上的灰。“走了。完了事记得锁门。” 从那天起，他每周总会找一两个晚上让我“加班”，活儿有时紧有时松。每次他来，要么带点吃的，要么就坐着抽根烟，聊几句闲话，厂里的事，家里的事，从不提他闺女，也不提冬天那件事。我也慢慢敢接话了。锅炉房嗡嗡响着，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奇怪的、暖和的安全屋。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有天晚上他来了，神色有些疲惫。他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突然，他开口说：“她来信了。说那边食堂的菜口味重，吃不惯。” 他顿了顿，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丫头打小就吃不了咸。” 我添煤的手停了一下，喉咙发紧。最后只“嗯”了一声。 夏天，厂里组织青年工人去河边清淤。我干得猛，脚下一滑，陷进了河泥里，呛了好几口脏水。被人拉上来时，狼狈不堪。主任那天也在岸上带队，他走过来，把自己的旧军用水壶拧开递给我。“漱漱口。”等我缓过来，他看着我，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人这辈子，谁不摔几跤？爬起来，身上脏了，回去洗干净就行。别老在原地趴着。” 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那些“加班”，那些饺子，那些关于火候的闲聊。他不是在原谅我，他是在看着我，看着我怎么从泥里爬起来。 秋天，我被评上了先进。拿到奖状那天，我把锅炉房角落里积的煤灰彻底清扫了一遍。主任路过门口，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像往常那样，点了点头。 冬天又来了。锅炉烧得呼呼响，暖气管子烫手。我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炉膛里的火，不用总挂在嘴上，但它一直热着，稳着，让人往前走的时候，脚下是踏实的。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