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阔的自卑
自卑催人早慧。世界或许昏昏如夜,唯独对自己雪亮如昼。耗费心神与自我周旋、抗衡、终至和解。
这份自卑,也让情感的纤细触须不断延伸。最初的诗歌萌发于山水之间,一声“蒹葭苍苍,寤寐思服”,何尝不是心有所慕而怯于趋前?那怯意落在纸面,便徘徊成流转的风月。
许多浪漫诗人皆是如此,爱意蜷缩指尖,唯将对方飘扬的发丝,韵入诗中绵延滂沱;而自己,不过是江心一簇青螺。面对美,人总易将自己看薄。仿佛要掬尽世间最绮丽的色彩捧赠对方,却独独忘了为自己备一叶轻舟、一卷山水、一个春秋长暖的归处。
年少时漫涨的愁绪,餍养了名为自卑的器官。它日益膨大,终需以刀割除,亦有人待其自然消融。及至年岁渐长,目见天地浩渺,心胸既可盛梦,亦无愧梦醒。怀中拥住情爱,也揽住清风明月,步履所至,光景常新,自卑便在这行走之间渐渐淡去。
我以为,措辞的深处,多少倒映着自卑的影踪。固然壮阔豪情也能挥洒出凌云笔力,但若只论灵气与情致,“卑”亦能孕育波澜万丈的浪漫。
看到一句话:“不知身在何处,酒店、机舱或列车,匆忙岁月里仍有吉光片羽可拾。”作者已然走过为赋新词的年纪,能平铺直叙地触摸生活的质地,不必再为一个精妙的比喻辗转反侧;她敢于在泥泞人世中跋涉,满身风尘,不再困守于自卑垒成的“安全屋”。她走向了更辽阔的疆域。
我所谓成熟,大抵是不再为迎合他人而活成“漂亮”的模样。迎合二字,本就寄生在自卑的根上。如同写诗,不过是想写;爱一个人,不过是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