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军事压力加大之时,伊朗高层并没有团结起来,反而因为内部争斗而变得更加分裂,甚至有主战派提出让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对“投降派”进行杀一儆百,把前总统鲁哈尼处决。德黑兰舆论的焦点也由“怎样避免战争”转向了“谁应该被拿下”,社会的紧张情绪不断加剧。 导火索是之前被压制住的大规模街头抗议。执法过程中平民受伤、权力边界受到质疑,是否追责、是否开启改革成为议题。改革派借势推进的不仅仅是具体的条文,更是在制度层面进行“动刀术”。 分为激进派和温和派,前者由穆萨维代表,认为执法失控是机制老化所致,把矛头指向了掌权30余年的最高领袖,指责他思路与现实脱节,权力中心要承担责任;后者以鲁哈尼为代表,主张进行“大手术但不伤骨架”的修正:通过全民公投确定外交和经济路线,重建信心,避免街头再次成为主战场,并提议成立宪政议会,用程序来推动改革。 改革派的策略很清晰,就是用民意做杠杆,在外部压力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时候把改革变成一个必须要回应的问题。他们认为国内危机不断,哈梅内伊年纪大了,保守派势力错综复杂,拖延只会让自己更加边缘化,此时是最后的机会。 保守派很快做出回应。议会里的强硬派对鲁哈尼大加挞伐,把“重大改革”看作是要了他的命;矛头直指总统佩泽希齐扬及其外交团队,认为伊朗没有硬牌,一旦谈判就会暴露出自己的不足之处,坚持要先打后谈,用打击美以在中东的据点来换取美国的退兵。他们的逻辑就是:外部敌人不用着急,内部的“投降派”才更危险,要通过清算来压制一切影响决策的声音,认为强硬和清算可以带来稳定和秩序。 美国要求伊朗在铀浓缩等问题上作出让步,谈不成就用武力;如果谈判立场因为内斗而动摇,对手就会乘虚而入,底线不稳筹码就贬值。以色列这边,内塔尼亚胡当着特朗普特使的面直言与伊朗达成的协议难以持久,并敦促美国先发制人重创伊朗,不求直接推翻政权,只求削弱伊朗国内强硬派。改革派的呼声也给华盛顿一些幕僚造成了错觉,即军事压力可以促使温和派执政或者扩大权力,“压力促变”的逻辑并不新鲜。 目前交锋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政策分歧,而是把国家的道路、权力分配以及存亡当作赌注。外有兵锋,内有刀锋,团结被共识所代替。杀一儆百虽然迅速,但是恐惧造成的声音不能变成认同,外部的人只要发现裂缝就会入侵。最低限度的共识很重要,对外不主动出手,对内也不进行清算,这样才能够在最危险的时候保持稳定。 现实上,还没有人能提出既挡住了外压又使内火降温的方案。改革派举起民意,保守派主张先发制人,各有自己的逻辑和受众;但是战场临近、街头暗藏危机、金融市场动荡,如果路线继续混乱、决策继续迟缓,时间就会成为敌人。 哈梅内伊所面对的挑战是在生存的压力之下尽量避免对抗,使国家机器继续运转下去:既要压制住情绪,又给各方留有面子;甚至做出一些不体面的妥协,在谈判中保持节奏,在国内为改革留出空间,但不触及权力核心的安全线。 更主要的是由谁来给伊朗谈判设定底线。底线不能由内斗来定,否则外部对手更容易找到节奏。稳定的底线不是全面让步,而是给稳步推进争取时间和空间。也要注意“被动改革”的风险:路线不一致、谈判反复、外部趁机攻击,强硬派受损、温和派接替;但是军事打击不能给改革留出必要的空间、时间和信任,反而把“修屋顶”的时间变成了“救火”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