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庆春院区骨科诊区,范顺武主任像往常一样,走进自己的诊室。
“范主任,终于找到您了……”一声略带哽咽的呼唤让范主任停下了脚步,他看到在诊室门口站着一位年轻女性,手里提着一大摞检查报告和病历,声音略带焦急。
姑娘叫小骆,她将一份充满年代感的病历递到范顺武手中,竟是一位二十多年前老患者的就诊资料。

二十三年前不慎高空坠落高位截瘫
植入脊柱的装置成了全家人的“脊梁”
这位老患者是小骆的父亲老骆。二十三年前,老骆因高处坠落导致胸椎骨折,被工友紧急送到浙大邵逸夫医院急诊科时,他双下肢全瘫,肚脐以下都没了知觉。
严重脊髓损伤带来瘫痪的惨烈后果,让家里人觉得天都塌了。当时小骆只有12岁,挤在人群中无所适从。“虽然脊髓损伤导致的瘫痪不一定能完全恢复,但是我们至少可以大幅度改善患者的生活质量,减轻他的护理难度。”范顺武凭借精准的研判,在那段断裂的脊梁上,和时任主治医师的方向前(现浙大邵逸夫医院大运河院区执行院长)植入了椎弓根螺钉与连接棒。在那个年代,这套装置不仅是骨骼的支撑,更是全家人的脊梁。手术非常成功,不仅保住了患者的身体结构,更让他在此后的二十年里,能坐在轮椅上,陪着妻子慢慢变老,看着女儿长大成人。
岁月残忍,却掩不住医者的深情,“小骆,这二十几年,不容易吧?”范顺武轻声问。
小骆的泪眼婆娑,她讲述了父亲这二十三年的经历。当年父亲从浙大邵逸夫医院出院后,转入当地康复医院,后又回到家中,开启了漫长的居家康复生涯。妻子和女儿一直陪伴着他。
二十三年,七千多个日夜。小骆跟随着自己的妈妈一起,学会了翻身、叩背、导尿、换药;她把父亲从床上抱上轮椅,又从轮椅抱回床上;她推着父亲看过春天的花、夏天的雨,也独自扛过无数个无助的深夜。
这位坚强的姑娘,在这样的环境中渐渐长大,也养成了坚忍的性格:她从未放松学业,大学毕业找了一份安稳的工作,还遇到了与自己相知、相爱、相伴的人生伴侣,有了自己的孩子。人们常说“久病榻前无孝子”,但是整整二十三年,小骆不仅完成了自己的人生几件大事,而且从未放弃对高危截瘫的父亲的照顾。
几年前,小骆的母亲积劳成疾,因病离世。失去妈妈后,所有的重任全落在小骆肩上。在大家的帮助下,小骆把爸爸转到康复医院进一步照养。
曾经的“脊梁”成了困住他的“刑具”
她想到了二十三年前的手术医生
由于长期高位截瘫,老骆受累的躯干和下肢肌肉严重萎缩,尤其背部更是瘦骨嶙峋。原本深埋在肌肉层下的内固定装置,开始一点一点显露出来。起初只是能摸到硬硬的凸起,后来皮肤被金属磨破,两枚螺钉的尾端赫然暴露在空气中。从此以后疼痛如影随形。他不敢平躺,无法侧卧,每一寸皮肤的牵动都像刀割。曾经守护他二十余年的内固定,如今却成了困住他的“刑具”。
他不止一次地对女儿小骆说:“问问医生吧,能不能帮我把钉子拆掉。”
小骆带着父亲的伤口照片和影像检查,在当地医院辗转求医。碰到的医生无不低头叹气:“这个内固定,我见都没见到过,太多年了,都是在我工作以前的器械了。”
每天晚上听到父亲痛苦地呻吟,小骆一筹莫展。直到家里有人想到:“当年的手术应该是在杭州的邵逸夫医院做的,医生是谁倒是忘了,去问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听到这个消息,小骆没有迟疑,赶到浙大邵逸夫医院,怀着忐忑的心情去病案室申请查阅病历,惊喜的是,医院竟然真的保留了二十三年前的病历资料,最终找到了仍在临床一线工作的主刀医生范顺武。
医者师徒接力
化繁为简,一把老虎钳卸下患者重负
当老骆出现在范顺武面前时,在场所有人无不心痛。因为营养不良,老骆背部的肌肉严重萎缩,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那枚守卫了脊柱二十余年的金属螺钉,已经磨破皮肤,裸露在空气中。
面对这枚裸露的螺钉,范顺武看到的不仅是临床难题,更是一个女孩二十三年的孝心和坚持。这样极度虚弱、营养指标极差的瘫痪老人,手术风险极大。
“值得吗?为了拆这么两颗钉子,冒着生命危险?”但他看着小骆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听她讲述跨越几百公里的奔赴,范顺武没有任何推诿。
“我时常教育我的学生和科里的医生,医生的品德,不仅仅是打磨技术、把手术做漂亮,更是在患者最无助时,敢于伸出那只担风险的手。”
门诊后,范顺武找来自己的学生——浙大邵逸夫医院骨科胡子昂。看着老骆的影像片子,胡子昂也表示没见过。
“这个AO的USS系统(当年主流的系统),很多年前就不用了。”范顺武说,“现在想找一个配套的拆钉器械都不一定有,但不管如何,我们想想办法看。”
胡子昂立即展开了各项术前准备工作。面对这位病程久远,身体条件极差,内固定装置型号不明,且与骨骼深度粘连的疑难病例,团队组织术前多学科会诊,全面评估患者的营养状况与手术耐受性;反复阅片推演,上网查阅相关内固定系统的资料,研究组配的方案;请教科室以及外院的前辈同道;联系所有可能的器械公司,准备市面上能获取的各种取钉器械,为每一枚螺钉的取出路径做好预案。
手术当天,范顺武在手术室里坐镇指挥。手术台上,胡子昂主任带领他的学生倪维宇主治医师进行手术操作,在几乎试过所有拆钉器械后,胡子昂反而在最简单的老虎钳上找到了手感。一圈一圈,一个垫片一个垫片,一个钉子一个钉子,完整地取出了整套内固定系统。

术后,当背部那个折磨人的“窟窿”被缝合平整,老骆紧锁了数月的眉头终于舒展。
二十余年前,范顺武亲手将它们植入,为患者撑起脊梁;二十余年后,胡子昂亲手将它们取出,为患者卸下重负。
术后第三天,老骆平稳度过危险期,背部疼痛已基本消失。他终于可以平躺入睡,眉头在睡梦中舒展开来。
手术结束后,胡子昂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发了一张朋友圈:


这条朋友圈引来不少点赞,胡子昂在术前请教过的骨科前辈,更是留言点赞。
目前,老骆已在范顺武团队的精心治疗下康复出院。出院前,范顺武带领治疗组里老、中、青三代人一起,与老骆和小骆合了影。临出院前,范顺武握着老骆的手说:“不用感谢我们,应该感谢你女儿。我们很难想象这二十三年你们家里是怎么过来的。但是你培养了一个好女儿,我很感谢小骆,正是她的坚定和努力,才有我们今天圆满的故事。”

胡子昂(左一)、范顺武(左二)和老骆、小骆父女合影医院供图
(为保护隐私,文内患者和家属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