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犹他州东部有一片干燥的荒漠，黄沙、红岩、烈日，怎么看都和“海洋”两个字搭不上边。但就在这片荒漠里，地面上有两个不起眼的泉眼，常年往外冒着带气泡的水，喷得高的时候能蹿出好几米。水是凉的，泡泡是二氧化碳，喝一口大概和没加糖的苏打水差不多。当地人给它们起了个名字：汽水间歇泉。

科学家对这两股冷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他们关心的不是口感，而是几亿公里之外土星的卫星土卫二，以及木星的卫星木卫二。

这两颗卫星的冰壳之下，藏着液态海洋。而更让人兴奋的是，这些海洋偶尔会“打喷嚏”。土卫二的南极曾被卡西尼号探测器拍到大规模的羽流喷发，冰粒和气体从地壳裂缝中喷涌而出，直冲太空。木卫二表面也发现了富含二氧化碳的沉积物，暗示那里也可能有类似的喷发。

这些羽流是科学家梦寐以求的样本窗口。外星海洋深埋在几十公里厚的冰层下面，我们没法凿开冰盖去取水，但如果海洋自己把东西喷出来了，一艘飞船只需要飞过去“张嘴接住”就行。分析羽流里的成分，就有可能判断冰层下的海洋是否具备孕育生命的条件。

但有个棘手的问题：喷出来的东西，能代表海洋里的原貌吗？

海水从地下深处一路向上，穿过岩层或冰层的裂缝，经历压力骤降、温度变化、与周围物质的化学反应，最后以羽流的形式喷射到真空环境中。这一路折腾下来，成分难免会发生变化。如果我们天真地把羽流成分等同于海洋成分，结论很可能会跑偏。

这就是犹他州那两股汽水泉派上用场的地方。

行星科学研究所的高级科学家摩根·凯布尔带着团队，2024年跑到犹他州的绿河镇，找到了水晶间歇泉和香槟间歇泉这两个天然实验场。它们的驱动机制和冰卫星上的羽流惊人地相似：都是二氧化碳溶解在水中，在压力释放时猛烈膨胀，把水推出地表。区别只是一个发生在沙漠里，一个发生在零下一百多度的冰壳上。

团队在泉眼旁摆上黑色塑料收集箱，接住喷出来的水，然后拿去做化学分析和生物分析。同时，他们也采集了地下蓄水层中未经喷发的水样作为对照。

结果很有意思，也很重要。

首先，喷出来的水和地下水确实不一样。比如酸碱度（pH值，衡量一种液体是偏酸还是偏碱的指标）就存在明显差异。这意味着，未来探测器分析木卫二或土卫二的羽流时，不能简单地把数据等号替换成海洋的真实状态，中间需要一个"翻译"过程。

其次，好消息是：喷发确实能把深层物质带上来。和未经喷发的浅层水相比，间歇泉喷出的水在成分上更接近深层蓄水层的特征。这对外星探测意义重大：如果冰卫星上的羽流也遵循同样的规律，那么我们通过飞掠羽流获取的样本，确实有机会触及那片深藏的海洋。

第三，泉眼的大小和喷发的强度都会影响结果。喷得越猛、出水量越大的泉眼，带上来的深层物质越多，信号越强。团队据此建议：未来的探测任务应该优先瞄准大型喷口或高通量区域取样；如果条件允许，最好同时采集多个不同规模喷口的样本，这样有可能拼出地下蓄水层不同深度的“剖面图”。

这些发现来得正是时候。NASA的欧罗巴快帆号将于2030年抵达木卫二，欧空局的木星冰月探测器紧随其后，2031年到达。两个探测器都计划测量羽流中的气体和颗粒成分，如果木卫二在那时配合“打喷嚏”的话。犹他州荒漠里积累的数据，将直接帮助科学家校准对这些珍贵数据的解读，避免把噪音当成信号，或者把信号当成噪音。

凯布尔团队在论文中坦率地承认，地球上没有任何地方能完美模拟外星冰月的喷发环境。但犹他州的汽水间歇泉至少提供了一条重要的基准线：在二氧化碳驱动的喷发系统中，从地下到地表，物质成分会怎样变化、变化多少、哪些生命宜居性指标能挺过这段旅程被仪器捕捉到。

所以，当2030年欧罗巴快帆号掠过木卫二的冰原上空，张开仪器去品尝那些来自外星海洋的“汽水”时，科学家已经知道该怎么读懂它在说什么了 ——因为他们在犹他州的沙漠里练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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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 信源：Morgan L. Cable et al, Cold-Water CO2Geysers as Ocean World Plume Analogs: Investigation of Habitability Indicators in Crystal and Champagne Geysers Pre- and Posteruption, Astrobiology (2026). DOI: 10.1177/153110742614168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