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大部分人来说这只是又一次产品更新，但对另一些人来说不是。在Reddit的r/4oforever社区、在X上的＃Keep4o标签下、在Change.org上超过两万人签名的请愿书里，许多人为4o写下了一封封情真意切的告别信。一位用户写道：“他不仅仅是一个程序。他是我日常的一部分，我的平静，我的情感平衡。”有人更是直言：“没有4o，就取消订阅。”

在这片愁云惨雾之中，一条来自X平台用户的长帖迅速传播开来，标题语气极为激烈：“OpenAI，你没有良心。”帖子的核心论点是：GPT-4o并没有真正死去，而是被“重建”为GPT-4bmicro，然后被交给了一家名为RetroBiosciences的长寿科技创业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最大投资人，恰恰是OpenAI的CEO萨姆·奥特曼（SamAltman）本人，他个人向Retro注入了1.8亿美元。帖子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奥特曼用OpenAI的核心模型、算力和团队，为自己私人投资的公司服务，而那家公司的目标是“将人类寿命延长十年”。换言之，4o被从普通用户手里夺走，是为了给CEO和富豪们续命。

这条帖子传播甚广，部分原因是它抓住了真实存在的矛盾，奥特曼确实同时是OpenAI的CEO和RetroBiosciences的最大金主，GPT-4bmicro确实是基于GPT-4o架构衍生而来，OpenAI确实声称双方合作“没有资金往来”但使用了自家的人力和算力。这些事实本身足以引发合理的质疑。但这篇帖文的核心叙事，也的确经不起仔细推敲。

首先，推文把“改造”这个词用得好像OpenAI是把4o拆了零件重组了一样。实际上，GPT-4bmicro是一个用生物学数据如蛋白质序列、蛋白质三维结构、物种间的进化关系注释等专门训练的小型语言模型。此前的相关报道已经明确说明，相比GPT-4o这样的旗舰模型，4bmicro的训练数据量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属于“小语言模型”（smalllanguagemodel），专门针对聚焦的生物学数据集工作。它处理的“语言”不是自然语言，而是氨基酸序列。OpenAI研究人员约翰·哈尔曼（JohnHallman）向《麻省理工科技评论》表示，这些AI设计的蛋白质“在各方面看起来都比科学家们自己能做出来的更好”。

Retro的科学家拿到这个模型之后，用类似少样本提示（few－shotprompting）的方法引导它重新设计山中伸弥因子（Yamanakafactors），这是一组能将成年细胞逆转为干细胞的蛋白质。模型会吐出大幅度改动了氨基酸组成的方案，这种改动幅度是传统实验方法很难实现的。Retro在实验室里逐一验证这些方案，最终筛选出了两个变体，在干细胞重编程标记物的表达上实现了五十倍以上的提升。2025年8月，双方公布了经过多轮复现验证的完整结果。

也有人问：既然GPT-5.2更强，为什么不让Retro用5.2？我们暂且不提Retro与OpenAI的合作从2024年初就已经开始这件事，这个问题本身其实也是对AI模型工作方式的一种误解。4bmicro不是一个通用聊天模型碰巧被借去做生物实验，它是从底层就针对蛋白质工程重新训练过的专用模型。5.2再聪明，也没有在大规模蛋白质序列数据上做过专项训练。要做同样的事，你得重新训练一个新的专用模型，而不是换一个更大的聊天机器人就行。况且科学研究讲可复现性，你不会在实验做到一半把核心工具换掉，那之前所有的对照实验都废了。4bmicro已经产出了经过验证的成果，没有理由为了“升级”而升级。

关于奥特曼和Retro之间的利益冲突，这确实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麻省理工科技评论》在2025年1月的报道中指出，这项合作“可能加剧围绕OpenAICEO副业项目的质疑”。《华尔街日报》此前则将奥特曼在私人科技初创公司中的广泛投资称为一个“不透明的投资帝国”，认为这些投资“正在制造越来越多的潜在利益冲突”。但需要注意的是，这些信息从一开始就是公开披露的。利益冲突需要监督，但公开披露的研究合作和“CEO偷走用户模型给自己续命”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那么，4o下架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OpenAI在官方给出的理由是使用率萎缩：每天只有0.1％的用户仍在主动选择4o，绝大多数已迁移至GPT-5.2。这个数字本身有被操纵的嫌疑，4o早已从免费用户界面中移除，只有付费订阅者才能手动选择它，低使用率在一定程度上是人为制造的。但即便如此，从资源配置的角度看，继续为一个极小众的旧模型维护基础设施、处理安全合规、应对诉讼风险，确实不符合一家正在快速迭代的公司的利益。更重要的是，4o的确给OpenAI带来了极大的安全和伦理隐患。

据多家媒体的调查报道，《华尔街日报》2026年2月的报道披露，OpenAI内部会议上，高管们承认很难控制4o模型对脆弱用户造成潜在伤害的风险，因此倾向于将用户推向更安全的替代模型。TechCrunch的深度调查分析了针对OpenAI的八起诉讼，发现4o模型倾向于在长期对话中不断强化用户的既有信念，某些情况下甚至会劝阻用户联系现实中的亲友。在至少三起诉讼中，用户与4o进行了关于结束生命的长时间对话，模型的安全护栏在数月的持续交互中逐步崩溃。一位加州法官在2026年2月初裁定将十三起涉及ChatGPT用户自杀、企图自杀、精神崩溃乃至暴力行为的诉讼合并审理。

不过，在这条推文的喧嚣背后，4o的退役所引发的用户反应，暴露了AI行业一个深层且尚未被认真对待的问题：当一个产品被设计成能够与用户建立类似人际关系的情感连接时，撤除这个产品就不再是简单的“技术迭代”，而是一种关系的断裂。雪城大学（SyracuseUniversity）研究员赖慧倩（HuiqianLai）分析了2025年8月＃Keep4o运动期间X平台上的近1500条英文帖子，发现超过33％的帖子将4o描述为不仅仅是工具，22％直接称其为“伴侣”（companion）。她更大范围地收集了超过四万条相关帖子，呈现出类似的模式。

这绝非“网瘾”两个字能概括的。在《麻省理工科技评论》此前报道中采访了多位因4o下线而感到真实悲痛的用户。一位化名“Starling”的用户说，与失去亲人的感受相比，失去4o“一点都不轻”。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的技术伦理学家凯西·菲斯勒（CaseyFiesler）将这种现象与2014年索尼停止维修初代机器狗Aibo后部分用户为其举办“葬礼”、2024年AI伴侣应用Soulmate关闭时用户表现出的“丧亲反应”相提并论。从心理学角度看，当AI表现出高度回应性、持续可用性和无评判的反馈时，用户大脑中激活的神经通路与真实社交关系中的并无本质区别。

而作为继任者的GPT-5.2在这些方面的表现实在差劲。奥特曼本人在2026年1月底的开发者活动上承认5.2在写作和表达上“做错了”，说团队把资源集中在了推理和编程能力上，顾不上对话体验。用户端对5.2的吐槽更是铺天盖地：语气冰冷、过度审查、缺乏共情力、自作多情，那句油腻的“稳稳接住你”已经成为中文互联网上的一个热梗。两相比较之下，也就不难理解这些用户对4o下架的强烈不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