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农村过年,要到初六初七,才会人走村空。现在过年,才年初三,回家过年的人就陆陆续续走了。 小时候的年,过到初六初七,村里才算慢慢消停下来。今年不一样,初三早上推开院门,满地红通通的鞭炮屑还没被脚底板蹭匀,放眼望去,村里的水泥路空荡荡的,连平时聚在老槐树下下棋的老头都不见踪影。 屋檐下的红灯笼还晃悠着,门上的春联墨迹新鲜,可院墙外的脚步声稀稀拉拉,连狗叫都透着股没精打采。是现在的人不恋家了?灶台上还温着初一剩下的饺子,蒸笼里的年味还没散,怎么就坐不住了? 小时候听老人说“三六九,往外走”,那是说初三初六初九出门吉利?还是外面的钱太好赚,多待一天就少赚一串?可谁家里没老没小,难道票子比炕头的热乎气还金贵?年前挤火车挤汽车,千里迢迢往回赶,就为了在家吃两顿饺子? 村口的王婶挎着菜篮子经过,看见我站着发愣,叹口气:“你哥昨儿个就走了,老板说初三开工给三倍工钱,娃要交学费,不去不行啊。”她手里的菠菜沾着露水,是刚从菜地里薅的,“你叔送他到镇上车站,回来眼圈红红的,说这年过得跟打仗似的。” 西头的李家嫂子更急,初二天没亮就拖着箱子出门,婆家娘家各待了一天,说是“时间像按了快进键”。她发的朋友圈里,高铁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配文写着“明年一定多待几天”,底下一串流泪的表情。 巷尾的老槐树还站在那儿,树皮上还留着孩子们过年画的涂鸦。往年这时候,树下早围了一群拜年的人,现在只剩几个空板凳,被风吹得吱呀响。 或许不是不恋家,是日子催得太急。 城里的写字楼等着人打卡,流水线上的机器不能停,连外卖小哥的电动车都得初三就上道——谁不想在热炕头上多捂两天?可肩上的担子不等人,孩子的书包,老人的药罐,哪一样都得靠跑腿换回来。 鞭炮屑还在地上铺着,像没干的胭脂。明年过年,这些红色会不会落得更早?会不会有一年,初一的饺子刚下锅,院子里就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 不敢想。只盼着那些匆匆赶路的人,车轮子底下能慢一点,路上的风能暖一点。等把日子过缓了,咱们再好好在家多待几天,把没说够的家常补回来,把没拜够的年拜回来。 毕竟,家不是过年时匆匆落脚的客栈,该是能让人多赖会儿的热炕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