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除了一股热浪外还有一股子寂静扑面而来,瞬间填满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老婆孩子一早便去了丈母娘家,而我因为明天的朋友聚会,独自回了这个空荡的家。今天是丙午马年的大年初三,按照老理儿,这该是“小年朝”刚过,走亲访友的热闹正浓时。可此刻,屋里没有电视的喧闹,没有孩子的嬉闹,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这空旷里显得格外刺耳。孤独、无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彷徨,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这年,过得太冷清了。 记忆的闸门,总在这样的时刻轰然洞开。在我小时候,初三从来不是冷清的开始,而是年味儿真正沸腾的起点。从这一天起,我们便要踏上一场盛大的“亲戚巡回宴”,那期盼,是纯粹而滚烫的美好。 今天姑姑家,明天叔叔家,后天伯伯家,一家挨着一家,像一串糖葫芦,把整个正月都串得甜甜蜜蜜。 那时的清晨,总是被母亲的催促声唤醒。穿上新衣裳,兜里揣着奶奶给的糖块,跟着父母出发,脚下的雪还没化净,空气里却飘着各家灶台溢出的香气。到了亲戚家,大门总是敞开的,迎接我们的是长辈们满脸的笑纹和一声响亮的“来啦!” 那是真正的人间烟火。大人们扎在厨房里,案板剁得“笃笃”响,油锅滋滋冒着泡,女眷们一边择菜一边家长里短,男人们则搬个马扎在院子里抽烟,聊着一年的收成和工作上的趣事。孩子们是院子里的精灵,三五成群地追逐打闹,把新衣裳弄脏了也不怕,手里攥着的鞭炮,偶尔“啪”的一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也惹来大人们的一阵笑骂。 饭菜是丰盛的,盛在粗瓷大碗里,带着柴火灶特有的香气。一大家子围坐在两张桌子上大人一桌小孩一桌,推杯换盏,笑语盈盈。那时的快乐,很简单,也很具体。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各家都像被筑起了高墙,固步自封,谁也不轻易打扰谁。曾经挤爆的家族微信群,前几年还能靠着抢红包、群发祝福热闹一阵,现在连那点“数字年味”都没了。微信里的小红点,再也不是亲情的召唤,只剩下工作的通知。 偶尔的相聚,也大多挪到了酒店。标准化的装修,流水线的菜品,少了家里灶台的烟火气,也少了那份随意与亲近。大人们坐在桌前,更多的是低头刷着手机,或者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话题绕不开房子、车子和孩子的成绩,那是带着攀比味儿的打探,再也没有了当年聊家常的坦诚。孩子们则各自抱着平板,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连眼神的交汇都变得稀少。 吃完饭,结完账,各自散去。回到家,依旧是冰冷的防盗门,和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有人说,初三是“赤狗日”,宜静不宜动,是为了避开口舌是非 。或许,现代人的“固步自封”,也是一种无奈的避世?我们避开了口舌,却也避开了亲情;我们守住了所谓的“边界”,却也弄丢了彼此的温暖。 我感觉,不是年味消失了,而是我们这代人,把年过得太沉重了。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那顿丰盛的饭菜,而是那份毫无保留的相聚,是那份被烟火气包裹的温情。 窗外的夜色渐浓,马年的月光,清冷地洒在阳台上。明天的朋友聚会,或许能带来一丝热闹,但我知道,那终究替代不了亲戚间的那份血脉相连。 这扇关着的家门,关住了屋外的寒风,也暂时关住了我对从前的怀念。但我心里清楚,那些美好的记忆,从未真正远去。它们藏在岁月的褶皱里,像一颗被珍藏的糖,在某个寂静的时刻,依旧能品出当年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