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6月10日,时任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的吴石,在台北马场町刑场为信仰慷慨就义。 吴石当年的暴露牺牲,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也让很多人成了台湾白色恐怖下的无辜牺牲品,其中最令人心碎的就是他的小舅子王济甫。 王济甫是吴石太太王碧奎的胞弟,自幼接受正规教育,成年后投身国民党空军,凭借踏实勤恳一步步晋升至校官军衔。 他的人生轨迹本来是循规蹈矩的,守岗尽责、安稳度日,对于姐夫吴石的秘密使命一无所知,更未参与任何与“叛乱”相关的活动。 但他的本分老实并不能让他置身事外。 就在吴石上刑场的这一天,王济甫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到岗上班,他干的是松山机场调度工作,当国民党特务来抓他的时候,他正在专注地核对油料调配清单。 特务抓他,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搜到任何证据,但在那个株连成风、人人自危的年代,威权机器的逻辑从不需要证据,“亲属涉案”便是铁证,“知情不报”就是罪名,一句冷酷的裁定,就将所有辩解与清白彻底抹杀了。 从被捕之日起,王济甫便被关押在台北看守所,漫长的羁押生涯里,反复的审讯、无休止的威逼与精神折磨,从未让他屈打成招。 他始终坚称自己的无辜,一再说明自己与姐夫的工作界限分明,毫无牵连,可在白色恐怖的铁幕之下,真相与正义毫无立足之地。 1951年底,军事法庭草草开庭,仅凭《惩治叛乱条例》中“亲属连坐”的荒谬条款,当庭判处他15年有期徒刑。 没有证人、没有物证、没有犯罪事实,一纸判决,便将一个正值壮年的军人,推入了绿岛监狱的人间炼狱。 台湾的绿岛,当时被称作“火烧岛”,是台湾当局关押政治犯的秘密囚地,潮湿闷热的海风、贫瘠荒芜的土地、严苛残酷的监管,让这座小岛成了无数受难者的噩梦之所。 抵达绿岛后,王济甫的苦难才真正开始。 每天凌晨四点,刺耳的哨声便划破囚室的寂静,他与其他政治犯一起,顶着星光奔赴工地,负石筑路、搬山开道,重体力劳动从日出持续到日落,粗劣的饮食根本无法支撑高强度的劳作,饥饿与疲惫成为常态。 岛上医疗条件近乎为零,潮湿的气候与过度劳累,让他很快染上了肺结核,咳血、胸痛、呼吸困难日夜折磨着他,他却只能硬扛,得不到任何有效治疗。 病痛与苦役双重摧残,将曾经挺拔英武的空军上校,磨得身形佝偻、面色枯槁。 狱中没有尊严,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劳作与凌辱,他看着同监的难友因伤病、绝望一个个倒下,只能在深夜的囚室里,麻木着,沉默着,连放声哭泣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是革命者,没有坚定的信仰支撑,只是一个被无辜牵连的普通人,这份绝望,比任何酷刑都更摧残人。 15年牢狱,是五千多个日夜的煎熬。 当刑满释放的那一天到来,王济甫已年过四十,青春耗尽、健康尽毁,一身伤病,两手空空。 走出绿岛的码头,他以为终于重获自由,却发现台湾社会早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政治犯前科”如同烙印,烙在他的人生档案里,求职处处碰壁,工厂、商铺、机关单位无一敢录用,旁人的白眼、歧视与疏离,让他举步维艰。 为了活下去,他只能在台北郊区的陋巷里,开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修车铺,每天与机油、铁锈为伴,满手油污、满身疲惫,收入仅够糊口,连肺结核的药费都难以承担。 牢狱之灾不仅摧毁了他的人生,更碾碎了他的家庭和亲情。 入狱之初,妻子为了养活子女,不得不去工厂做临时工,每天劳作十几个小时,忍受着“匪亲”的辱骂与旁人的指指点点,在屈辱中艰难支撑。 漫长的分离、贫困的生活、社会的压力,让亲情逐渐疏离,子女在自卑与歧视中长大,与他隔阂深重。 出狱后,他不敢与家人过多往来,怕自己的身份再次牵连他们,只能独居在修车铺后的小阁楼里,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与姐姐王碧奎也几乎断了联系,不是不念亲情,而是不敢触碰那段黑暗的过往,怕再给家人带来无妄之灾。 血缘成了原罪,亲情成了负累,这是王济甫一生最痛的伤痕。 此后的数十年,王济甫隐姓埋名,在台北的角落里默默苟活。 肺结核反复发作,病痛常年缠身,他无钱医治,只能硬扛,身体渐渐地就垮完了。 他没有积蓄,没有依靠,没有尊严,活着只是为了活着,像一粒被时代抛弃的尘埃,在风雨中飘摇。直到1998年,台湾当局启动白色恐怖冤案平反程序,七十多岁的王济甫才得到平反,他拿到了600多万新台币的补偿,但他的人生已被耗尽。 2001年,王济甫在孤独中病死在那间破旧的小木屋里,死后数日才被邻居发现。 王济甫的一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他没有罪,没有错,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他人、违背良知的事,仅仅因为无法选择的亲缘关系,便被威权机器碾碎,在牢狱、贫困、歧视与病痛中度过一生。 更令人心痛的是,亲情和人性在这样的苦难面前,最终也荡然无存了。 说的再直白一些,对于普通人而言,有些灾祸,只要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有些原罪,只要沾上一点,就是万丈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