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驻华大使庞德伟发文说:“54年前的今天,理查德·尼克松总统抵达中国,开启了后来被称为‘改变世界的一周’。如今,特朗普总统以公平、对等、维护美国利益为核心的中美关系议程,正在再次改变世界。”把尼克松访华的战略破冰,跟现在特朗普那套“美国优先”议程搁一块儿比,确实有点儿牵强,甚至是对历史的误读。 冷战高峰期,美国深陷越南战争泥潭,国内反战情绪高涨,经济也开始吃紧。苏联那边扩张势头猛,在欧洲部署中程导弹,在亚洲支持越南北方,在中苏边境陈兵百万,对美国构成直接威胁。尼克松上台后看得很清楚:继续跟中国彻底对立,只会让苏联渔翁得利。所以他选择主动接触北京,把中国拉进平衡苏联的棋局。这不是单方面施恩,而是地缘战略的算计。中方当时也面临苏联在北部边境的军事压力,珍宝岛冲突刚过去几年,双方都需要一个外部杠杆来缓解安全困境。双方见面谈的不是谁欠谁,而是怎么在台湾问题、越南问题上各自表述立场,却同意搁置争议、共同面对更大威胁。 上海公报里写得明明白白:美国承认“台湾海峡两边的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美国不挑战这个立场,同时逐步减少在台湾的军事存在。中方则重申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争取和平统一。这份公报的核心是“求同存异”,不是一方把条件强加给另一方,而是双方都让了步,换来战略空间。尼克松访华后,美国从此不再把中国视为铁板一块的敌人,而是开始把中国纳入国际体系,这对后来冷战结束起了关键作用。 反观特朗普时期的中美关系,核心口号是“公平、对等、维护美国利益”。这话听起来没错,但实际操作中,很多时候变成单边施压:加关税、出口管制、技术封锁、要求中国结构性改变经济模式。这些措施出发点是保护美国制造业、减少贸易逆差、防范技术外流,但方式基本是“我要什么你就得给”,很少体现当年那种互相承认对方核心关切、各自表述的灵活性。特朗普政府多次公开说中美是战略竞争关系,甚至把中国定性为“修正主义大国”,这跟尼克松时代把中国视为潜在伙伴的定位完全相反。 庞德伟把两者并列,说现在这套也在“改变世界”,表面看是延续历史叙事,其实忽略了本质区别。当年改变世界,是因为两大阵营之间出现裂缝,冷战格局被重塑,全球力量平衡发生实质性偏移。现在的“改变世界”,更多是中美从合作转向竞争,供应链重构、技术阵营化、地区安全架构调整。这些变化确实大,但方向是脱钩、分化,而不是当年那种从对抗走向缓和的破冰。把两者等同,就等于把战略妥协跟单边主义画等号,历史被简化成了口号。 再说现实一点,当年尼克松访华打开大门后,中美关系不是直线上升,而是磕磕绊绊走了几十年。1979年建交,美国同时通过《与台湾关系法》,继续对台军售,这让中方始终保持警惕。80年代里根时期对台军售规模一度扩大,中方强烈抗议。90年代克林顿时期,李登辉访美引发台海导弹危机。2000年后小布什上台初期把中国定为“战略竞争对手”,后来9·11后又转向合作反恐。奥巴马时期搞亚太再平衡,特朗普直接打贸易战,拜登延续竞争基调但加了“护栏”。这几十年关系起伏说明,中美从来不是铁哥们儿,而是各自有底线、互相试探的对手。 特朗普那套“美国优先”,在国内政治上很吃香,因为它直白、强硬,迎合了很多选民对全球化不满的情绪。但放到国际层面,它把中美关系工具化了:关系好坏主要看能不能让美国占便宜,而不是看能不能共同管理分歧、避免冲突升级。当年尼克松团队反复强调“一个中国”政策框架,就是为了给双方留出战略模糊空间。现在很多政策直接挑战这个框架,比如高层频频会见台湾地区领导人、军舰常态穿越台湾海峡、加大对台防务支持,这些动作让中方觉得底线被触碰,信任基础更难修复。 所以庞德伟这条帖子的类比,更多是外交修辞,而不是严谨的历史对照。当年那周的意义在于,它让两个大国从互相妖魔化转向有限接触,奠定了后来几十年全球稳定的一个支柱。现在这套议程的意义在于,它加速了大国竞争新阶段的到来。两者都在改变世界没错,但改变的方向、方式、后果都不一样。把它们并列,容易让人误以为历史在重复,其实历史从来不简单重复,它只是在提醒:大国关系从来都是利益博弈加底线管理,缺了哪一块都容易出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