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自遣赋
世皆慕春日之灼灼,吾独爱秋月之澹澹。中年以往,忽焉心思与少时异。譬若饮酒,少年轰饮,欲以酒名;而今但得半盏,细品其醇,不使人知,陶然自乐也。
昔者尝读《史记》,见鲁仲连却千金之赐,飘然而去,终身不复见,辄拊掌叹绝。又观东晋谢安石,高卧东山,虽布衣素服,而天下风云尽在胸中。当其泛海之戏,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安石徐言:“如此,将无归?”众人乃返。此何等定力!非真有所恃于内者,焉能外物不扰如是?
吾侪身处尘网,尝为五斗米折腰,亦曾看朱门颜色。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 。昔苏子由与故人书,久不报,东坡代为之解,戏言:“譬彼掘冢者,凿杨王孙之裸葬,再启汉文之薄殓,终见伯夷、叔齐之饿殍,皆无所得。力竭矣,而欲求之弟叔齐乎?”闻者绝倒。此虽谑语,实藏至理——凡所逐者,本自空无;愈求愈远,不若归来。
曩在黄州,东坡醉归,家童鼻息如雷,敲门不应,乃倚杖江畔,听涛声起落 。忽忆杜子美“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之句,复念白乐天“乃知浮世人,少得垂白发”之叹。转念自身,虽无钟鸣鼎食之奉,然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此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彼冠盖京华者,焉知江湖之乐欤?
或问:“何谓高贵?”对曰:“非锦袍玉带之谓也。能于众人喧处守寂,于万物流处得定,于八面风来时不动心,是为高贵。”犹忆酴醾花开,众芳歇绝,东坡有句:“不妆艳已绝,无风香自远。”此花不与群芳争春,寂寞开晚,然其香自足,何假于风?此正吾辈中年之写照。
故曰:人生之乐,在适意耳。不取悦于人,故能取悦于己;不求悦于世,故能自悦于心。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有云:“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至哉斯言!今而后,但守吾真,素心自许,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纵无金章紫绶,亦足以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