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新安晚报
一元复始,又逢马年。过年期间,有闲欣赏了吴昌硕数十幅岁朝清供图。所谓岁朝,农历年初也。岁朝图源于宋代,盛行于明清,以富有寓意或谐音的静物入画,并配以贺岁诗词,烘托节日气氛。吴昌硕每年都喜欢画岁朝图,如丙午年(马年1906)岁朝图绘有水仙、石头,录朱屺瞻《水仙湖石》诗:“茅堂春昼永,商略供名花。富贵神仙品,居然在一家。”戊午年(马年1918)岁朝图绘有紫藤、牡丹、幽兰和象征平安的花瓶,自题:“神仙贵寿,多子团圆,岁朝清供,美意延年。”这些充满“年味”的喜庆作品,或应邀而作或用于应酬或留着自赏。时值“岁朝”,这里录其扇面梅花铁骨图。
吴昌硕(1844-1927年),又名俊卿、俊,以字行,多别号。近代美术史上,集诗书画印于一身的吴昌硕无疑是一座高山,有涉“马”诗:“及时为乐有何求,策马平原汗漫游。古道夕阳人小立,柳荫深处一渔舟。”他曾颇为得意地说:“人说我善作画,其实我的书法比画好,而我的篆刻更胜于书法。”他曾被誉为“石鼓篆书第一人”,与合肥相关联的作品有光绪乙巳年(1905)应龚心钊之邀,为怀宁人姜筠绘《蘧庄图卷》题引首“消摇津”。
乍一看,这“消摇津”题错了吗?笔者让儿子帮忙考证,儿子肯定这样写是对的。查《经典释文》,“消摇,又作逍遥。”《说文》原书就未收入“逍”字。北宋徐铉注曰,《诗》只用“消摇”。《康熙字典》:“逍遥”与“消摇”通。逍者,消也;遥者,摇也。原来“消摇”是“逍遥”的本字,后人倾向用同偏旁的联绵词,遂多写成“逍遥”或“逍遥津”了。
那么吴昌硕自认为胜过书法也胜过画的所刻之印章,究竟有多好?恐怕同时期无人能出其右。这里重点举隅他为合肥籍名士所治的印,与读者共欣赏。
吴昌硕最早为合肥人治印,当是刘铭传。
1864年淮军主将刘铭传(字省三)在常州得西周青铜器虢季子白盘,遂运回老家合肥西乡,在刚建好的“大潜山房”(即刘老圩)建盘亭安放,有嵌字联“盘称国宝,亭护家珍”。赋闲在乡的刘铭传专注于“悠游林下”,时而也跑跑大码头见见世面。1882年吴昌硕虽只有38岁,但已颇有名气。武将出身的刘铭传到苏州拜访小他8岁然声名鹊起的吴昌硕,却不好“摆势子”。设若解甲归田的刘铭传掏出“前直隶提督”的名刺,吴昌硕不一定睬他。他携带的见面礼是虢季子白盘铭文的拓片。
吴昌硕观赏“虢盘”铭文拓片后惊为稀世真迹,“余最为心爱”,曾“晨夕展玩,寝食几废”,反复临摹。他应请为刘铭传刻了四方印:“臣铭传印”“省三父”“大潜山主”“文采风流”。刘铭传虽出身草茅,但擅写诗,爱书法。“省三父”中的“父”,音fǔ(甫),名号后的美称,犹如当下的“凤凰男”。
笔者曾制作《合肥龚进士一览表》,清季合肥龚家共出了九个进士。1892年,也就是龚心铭中进士当年,他的胞弟龚心钊在收购的逍遥津一带土地和水面,开始营造龚家花园。翌年他们的父亲龚照瑗出任大清国驻英、法、比、意使臣,于是龚心钊“灵机一动”,将园子的土地和水面稍加变动,改造成世界地图形,“池环小五洲”。这一“创意”很明显,别小看我们合肥,别小看我们龚家花园,我们家可有人漂洋过海,我们胸怀全球!1895年,龚心钊也中了进士。可惜,龚照瑗没有看到新建的龚家花园,尤其是其中以他的字命名的主建筑蘧庄。龚心铭龚心钊兄弟进士后来去上海发展,成为沪上有名的收藏鉴赏家。藏品中纸本绢本的款识和装钱币、鼻烟壶等的匣套都需要用印,于是请吴昌硕治印就成了“你情我愿”的事,吴昌硕也时不时得到龚家小件文物的馈赠。经考证,吴昌硕为龚心钊(字怀西号仲勉)治印多枚,边款有“仲勉仁兄善识奇字,刻此用充文房之备,戊子五月昌硕”。
若论吴昌硕为合肥名士治印最多者,一为李国松,一为蒯寿枢,均20方以上。李国松(1877-1951年),字健父,又字木公,妥妥的“官三代”“富三代”。他是李鸿章之弟李鹤章的孙子,民初国务总理李经羲的儿子;还是陈三立弟子,而陈三立的儿子就是陈寅恪。李国松也是近代著名收藏家,吴昌硕为其刻有“合肥李国松健父日用大利”“集虚草堂”“肥遁庐”等。特别指出,左下方印章的章身上方为马钮。
首为合肥名店“张顺兴号”题匾的书法家张子开(字文运),曾为合肥包公祠回廊门额题“廉顽”“立懦”的书法家刘泽源(字访渠号诵抑),以及书画收藏家蒯寿枢(字若木),都曾请吴昌硕治过印。“合肥张家四姐妹”中四妹张充和,生于上海,自幼随养祖母李识修(李国芝)在合肥生活到16岁,童年学书启蒙于吴昌硕弟子朱谟钦(字拜石),直到养祖母1930年去世才回到苏州大家庭。吴昌硕为信佛的李识修刻有“来修斋”。
笔者在参观上海博物馆时,看到印章馆有一方吴昌硕刻的共用印,把几位皖籍收藏鉴赏大家联系在一起。其实吴昌硕老家浙江省安吉县半日村紧邻安徽省界,步行也用不了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