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把舅舅的脑袋砍了，又把舅妈、表弟、表妹全砍了，拎着十几颗人头去领赏——半道上让人截了，自己的脑袋也被砍了。

公元884年农历六月，泰山狼虎谷。

林言跪在石头上，刀还滴着血。脚边躺着黄巢的尸体，脑袋搁在旁边，眼睛半睁着，正好对着他。再往外十几步，黄巢的老婆、儿子、三个侄子、一个外甥女——全是林言亲手砍的。

杀最小的表弟时，那孩子拽他袖子喊“表哥”。

林言把他手腕掰开，一刀抹了脖子。

然后割脑袋，往筐里装。装了满满一筐，背起来往徐州走。唐将时溥悬赏呢，拿黄巢人头来的，赏金赏官。

走了二十里地，路边蹿出来一伙沙陀兵。

领头的瞅了瞅筐里的人头，笑了：“兄弟，这买卖做得挺全乎——舅舅的、舅妈的、表弟表妹的，一家子整整齐齐。”

林言刚要说话，刀就过来了。

他的人头掉进筐里，正好压在黄巢脑袋上。爷俩眼对眼。

往前数四年，公元880年腊月，黄巢六十岁，骑着马进长安城。

两侧跪满了投降的官员，老百姓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他等了四十年，考了十几回科举，连个县令都没捞着。那年秋天在灞上，他对着手下人喊：“打进长安，人人有官做！”

现在整个长安都是他的。

登基那天他写诗：我花开后百花杀。

他以为自己是花，别人是草。

可他忘了，草割不完。

公元879年，黄巢打下广州。

城里住着好多波斯和大食的商人。士兵冲进去抢银子，抢着抢着发现银子不如人命好玩。史料上记了一笔：阿拉伯商人、犹太商人、基督教徒、琐罗亚斯德教徒，被杀的有十二万人。

三天砍完。

黄巢站在城楼上看着，说这是惩戒。

从那往后，他眼里就没活人了。

长安城里没粮，老百姓饿死。手下人抢东西，他抽鞭子，抽完第二天接着抢。旧臣杀光了，新臣不会干活，奏折都写不利落。

公元882年春天，他路过朱雀大街，看见自己的兵拽着一个老汉的鞋往自己脚上套。他冲上去抽了那兵二十鞭，抽得满地打滚。

第二天出门，又看见了。

这回他没下马。

公元883年四月，黄巢撤出长安。

队伍散了，人跑了，唐军在后头追。大将李克用带着沙陀骑兵一路咬着屁股打。梁田陂一仗，起义军死了几万人。陈州围了三百天，没打下来，兵全饿死了。

最后剩几百号人，躲进泰山狼虎谷。黄巢蹲在石头上喘气，瘦成一把骨头。

林言凑过来：“舅舅，我把家眷先藏山上去？”

黄巢摆摆手。

那是林言最后一次管他叫舅舅。

当天夜里，林言带着唐军摸进了山沟。

黄巢听见动静的时候，刀已经架脖子上了。他抬头，看清是林言，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后来有人说林言不是人，舅舅都杀。

可那些人不知道，公元875年黄巢起兵那年，林言才十三岁，跟在马屁股后头跑。黄巢教他骑马、射箭、杀人，说“外甥跟着舅舅，以后当将军”。

林言当了将军。

也学会了杀人。

他杀最后一个人的时候，那人喊了一声表哥。

他听见了。

他没停。

李克用后来跟人喝酒，说这事。

“杀舅舅？杀全家？完了去领赏？这种人也配活着？”

旁边人问：那黄巢呢？造反九年，从山东打到广州，从广州打进长安，死了多少人？史书上写“所过之地，赤地千里”，就配活着？

李克用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没说话。

狼虎谷的风刮了一夜。

那年黄巢进长安，以为自己开了花。

他不知道，花谢的时候，连根都得让人刨了。

刀这东西，你举起来那一刻，就不知道最后落在谁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