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行书
颜季明生着一双鹿眼。
那眼不是寻常的乌黑,是被春雨洗过的,湿漉漉地亮。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暖意。小时候在庭院里读书,读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抬起头问母亲,什么是悠悠。母亲说,就是很想一个人的时候,心里那根线被拉得很长。他点点头,眼睛弯成两道弧,说,那我想父亲的时候,也是悠悠的。
父亲颜杲卿常年在外为官,一年回来不了几趟。
每次父亲归家,颜季明总要跑到村口的土坡上等着。远远看见一骑人马,他就撒开腿奔过去,跑得衣襟翻飞,像一只扑棱棱的雏鸟。父亲把他捞上马背,他就靠在父亲怀里,絮絮叨叨地讲:先生夸我文章写得好,母亲说我字还要练,后山的枣子熟了,我给父亲留了一罐。
那罐枣子,父亲总是吃的。边吃边说,甜。
十七岁那年,父亲问他将来想做什么。
颜季明抱拳低眉,动作是跟着族中兄长颜真卿学的,端端正正,一丝不苟。他说,封狼居胥,为民请命,为国捐躯。
颜杲卿看着儿子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看着他那双还带着少年稚气的鹿眼,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那肩膀,已经比他按过的任何时候都宽了。
天宝十四载的秋天,颜季明最后一次见到常山城的烟火。那时安禄山谋逆的消息还没传来,街市上照旧人来人往。他骑着马穿过市集,有人认出他,喊一声“颜家小郎君”,他便勒住马,笑着应一声。有卖梨的老汉硬往他手里塞两个梨,说小郎君读书辛苦,润润喉。他推辞不过,只好接了,揣在怀里,想着带回去给母亲尝尝。
那梨,最后也没能送到母亲手里。
狼烟起时,颜季明正在后园练剑。剑是父亲请匠人打的,比寻常的剑轻一些,正好趁他的手。他一剑一剑地刺出去,刺向空气里的假想敌,刺得满身是汗。收剑的时候,他听见前堂有人在大声说话,声音很急。他握着剑走过去,听见了那个词:范阳,安禄山,反了。
他的手攥紧了剑柄。
后来父亲开始四处奔走,招募乡勇,联络义士,筹集粮草。颜季明跟着父亲,一趟一趟地跑。有天夜里,父子俩歇在一户农家,躺在柴房的干草上。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颜季明翻了个身,轻声问:父亲,我们能赢吗?
颜杲卿满面尘霜,沉默良久。久到颜季明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父亲的声音:不知道。但总要有人去做。
颜季明没有再问。他把脸埋进干草里,闻着那股干燥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草香,心想,那就去做。
传递消息的事,是他自己揽下的。那时候各郡联络,全靠人跑。颜季明年轻,腿脚快,又机警,扮成商贩、农夫、落魄书生,一趟一趟地穿梭在敌占区。
有一次他扮成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从史思明的军营旁边经过。营门口有士兵拦住他,要搜他的担子。他笑着打开箱笼,露出里面的针线、胭脂、小孩玩的泥人。那士兵翻检了一通,抓起一盒胭脂问,这给谁的?他说,给我婆娘的,出门前答应给她捎。士兵笑起来,放他走了。
走出很远,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常山城下。
他被史思明的游骑拿住时,身上还揣着一封没送出去的信。那些兵把他绑了,扔在马背上,一路颠簸到城下。有人往他嘴里塞了块破布,又腥又苦,他吐不出来,硬生生忍着。
安禄山的人喊:你儿子在这儿,降了,留你全家一命。
城墙上,他看见了父亲。
父亲站在那儿,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人瘦了很多,却还是站得笔直。颜季明想喊,喊不出声。他想笑一下,让父亲放心,可嘴里的破布堵着,他只能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看见父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呼啸的北风,他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那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开,移向城下拿刀的士兵,移向更远处的军营,移向灰蒙蒙的天边。然后,父亲又看回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得像把一辈子都装进去了。
后来有人拿掉了嘴里的破布。他喘了口气,抬起眼睛,望向城头。风很大,沙子迷了眼,眼睛涩涩地疼。他用那双鹿眼,最后看了一眼父亲。
他没有喊。他知道父亲不需要他喊什么。
刀落下来的时候,他看见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鸟,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的灰白。
很多年后,颜真卿在河北的废墟里找到了他的头骨。那副头骨很干净,躺在黄土里,眼窝深深地凹着,望着天。颜真卿跪下来,用手拂去上面的土。他想起这个侄子小时候,跟在身后叫“三叔、三叔”,声音软软的,眼睛亮亮的。他想起有一年春天,带着他和几个孩子去郊外放纸鸢,颜季明的纸鸢飞得最高,线断了,他追着跑出去很远,跑得满头是汗,最后捧着那只纸鸢回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弧。
他跪在黄土里,把头骨轻轻抱起来,抱在怀里。
那篇祭文,他写得很慢。写到“惟尔挺生,夙标幼德”的时候,笔停了很久。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他没有去管,只是望着那团墨迹出神。窗外的风吹进来,纸页微微颤动,像有人在翻动什么。
后来有人问他,这篇祭文为何涂改那么多处。他说不出。那些涂改的地方,不是字写错了,是泪落上去了,是手抖了,是写着写着,眼前又浮现起那双眼睛。
那双春雨洗过的鹿眼。
山月心底诗 专栏 · 九月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