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颗大树对视以及陌生人来信 大年初六的晚上，我从通往国道的一条小路转弯出来，就遇到了这棵树。它停在路上，绿色的树冠朝向我，郁闷的样子。对向车道是几天前从广东回来的车流，现在正原路返回，涌向一公里外的高速入口。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按了一下喇叭，然后就在车里笑了起来。 那真的很像春天的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夜晚的路上停着一棵大树，树冠在雾气里，像一盏绿色的灯笼。我按完喇叭等了一会，然后就像人生中的其他时刻一样，没有人过来向我解释发生了什么。这棵看起来像是细叶榕的植物，也没有因为我的催促就站起来，让我从它的树冠下面通过。我打开车辆的双闪，停在它面前。 在等待的时候，我收到一条陌生人的留言，我其实经常收到陌生人的留言，时间通常是晚上，内容则常与精神上的困惑有关。这位朋友问我，说为什么明明做了很多，可还是没人珍惜也没人在意。凭借一种生活的直觉，我很快就回复她。 我说，可能我们搞反了事情的顺序，不是我们做得越多越得不到，而是因为我们得不到，所以才特别愿意也特别有激情为别人做更多。对爱的渴望让我们拼了命，可人拼命的样子刚好一点也不可爱。如果足够幸运，我们其实也能忽视别人，轻而易举做一个混蛋。我们心酸是因为狼狈，而非徒劳。 我常以这样的方式和他人的无助站在一起，我胡说八道很多，但大多数时候是告诉对方，不管此时的状况多么糟糕，相似的故事也一定在其他人的身上发生。一个人的痛苦不能减轻另一个人的痛苦，但在他人身上看到相似的经历，会让一个人不再自觉特殊。而人不再自觉特殊，就有机会停止追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孤独这么倒霉。 那天晚上很后来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棵树为什么出现在马路上。它原本应该由一辆货车运往一个订婚现场，作为现场布置的一个道具。路过桥梁时，河风按在树冠上，所有束缚瞬间失效。树带着支撑它的木架，从车上滚了下来。司机没有经验，忙着检查车厢的损坏情况。如果我没有将车停在树的正后方，打开双闪，那么也许会有一辆摩托车，或者更多辆摩托车，像迷途的鸟一头插进树冠里。 我和树隔着挡风玻璃对视着，慢慢有路人过来，问我为什么将树扔在路上。他们认为这棵树是我从远处运来的。我告诉他们，我和树不熟。他们接着问是谁丢在这里的，问完他们叉着腰站在雨里，露出颗粒无收的神情。在他们呼出的白气里，夜晚成了平坦的秋季。我又想起那位陌生人的留言，我想如果让我再回复一次，也许我会说，重要的不是计算和判断，而是你愿意让自己和什么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