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过年很热闹,爷爷奶奶的三个子女都跋山涉水回到小山村来一起过年。大家一起打羽毛球,打牌,打麻将,热热闹闹的,年味原是人情味。 因为工作,姑姑们要先走一步。陪着爷爷奶奶在门口送别,静静地目送着车子在转角处消失,爷爷奶奶才慢慢离开,一声不吭。我走在后面,看见奶奶举起手偷偷抹了眼泪。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看见奶奶流眼泪。回到家发现原来家里那么空旷那么安静。我突然意识到,往年每个这样离开我时刻,爷爷奶奶都是这样长久地目送,偷偷地流泪,然后一起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默默吞咽巨大的冷清和孤寂。 对他们来说,春节就像一场梦,梦里有远在他乡的儿女们,有摆满一桌子的好酒好菜,有笑语喧腾,人烟攘攘,绚烂的烟花在夜空盛放,孩子们的眼睛在不远处闪烁。然而梦总会消逝的,当车子被离去的山路带走,当欢聚被时间的尘埃掩埋,当生活回到日复一日的平静。奶奶又撕下一页日历,暗自盘算着下一场梦到来的时间。 第二天,我们也要离开了。新年好几天都下着雨,故乡连绵的青峦总是罩着深深浅浅的雾气,但是那一天突然天晴了,阳光好得不能再好。隔着车窗和他们用力地挥手再见。然后,车子开动,我扭过头去,阳光亮得晃眼,我掉下眼泪来。 越成长越难以忍受离别。时间流逝得太轻易,我想起终将要分别的那一天,我发觉命运的终点早早地就安插在了生命中的某个角落,我意识到离别就是人生中唯一的确切,而当下的一切都不会成为永远。其实聚散都是一场梦吧,是在梦里的时间久一点,还是梦醒后的时间久一点呢。 山风轻拂松针,阳光簌簌抖落。群山在泪眼中淡成绿色的痕,我想起如果没有家人在群山深处守候,那么这座山以及山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大山深处的思念吹不到更遥远的城镇,在钢筋铁骨铸就的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我如何去寻这一片绿色的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