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在出租屋的窗边,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从天台的方向直直坠下来,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一声闷响,连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流浪猫都炸着毛窜没了影。我手里刚接满水的杯子哐当砸在桌上,水洒了一裤子都没察觉,扒着窗沿往下看。人就趴在单元门门口的空地上,脸埋在水泥地里,手脚以一个完全不符合常理的角度撇着,从坠落到我看清他的样子,他连指尖都没动过一下。没过十分钟,120的鸣笛声就扎进了小区,医生护士抬着担架跑过来,蹲在地上翻眼皮、摸颈动脉,又抬来心电图机测了半天,最后把仪器的盖子一合,对着旁边的警察轻轻摇了摇头。周围围观的人发出一阵细碎的叹气,我关上窗,腿还在发软,半天没缓过来。第二天我下楼买水,小卖部的门口围了一圈人唠嗑,我才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听得明明白白。坠楼的男生,和他女朋友,都是隔壁医学院的大四学生,离毕业只剩三个月,实习单位都已经敲定,就租在我们这栋楼的六楼,跟我同一层,只隔了两户。出事那天,俩人结伴出门买午饭,回来走到门口,才发现钥匙忘在了屋里。前一周他们刚换了门锁,房东手里也没留备用钥匙,俩人站在门口给开锁师傅打电话,师傅在电话里说,上门开锁一口价60块,不议价。挂了电话,女生先开的口:“60也太贵了,就拧两下锁的事,够咱俩吃两顿带肉的午饭了。”男生接话:“也是,咱们俩学了五年医,这点事还能难住?天台就在楼顶,咱们卧室的窗户没关死,系根绳就能从天台滑下去,这60块完全没必要花。”俩人没再多想,转脸就进了楼下的小卖部,花五块钱买了一捆最粗的尼龙绳。小卖部的老板娘多问了一句:“买这绳子干嘛用啊?”男生笑着应:“捆点杂物,用不了多少。”付了钱,俩人扛着绳子就上了天台,把绳子的一头死死缠在了天台的消防管道上,打了好几个死结,男生还拽着绳子使劲晃了好几下,跟女生说:“你看,结实得很,我这一百多斤,完全撑得住。”女生还在旁边叮嘱:“你慢点,抓稳了。”男生翻出天台的护栏,抓着绳子一点点往下滑,目标是六楼自家没关死的卧室窗户。谁都没算到,天台的水泥边缘是锋利的直角,表面糙得硌手,绳子每往下滑一寸,就跟水泥边狠狠磨一下。尼龙绳最是抗拉不抗磨,男生刚滑到六楼窗户的高度,手都已经碰到了窗沿,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绳子断了。天台上的女生,眼睁睁看着人从眼前掉下去,尖叫卡在嗓子里,整个人直挺挺瘫在地上,直到警察上楼找她做笔录,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后来听同层的租客说,警察去他们屋里勘察的时候,书桌上堆着一摞摞写满字的医学笔记,旁边放着刚打印好的毕业论文初稿,封皮上写着临床医学专业。衣柜里还挂着俩人为了上班新做的白大褂,标签都还没拆。小卖部的老板娘也跟人念叨,说那天俩人买绳子的时候,还在凑着头算,说等毕业拿了第一个月工资,就换个带阳台的房子,不用再挤这十几平的出租屋。那之后我再出门,哪怕再急,都要先摸一遍口袋里的钥匙。真忘带了,开锁师傅报多少钱,我眼睛都不眨就转过去。偶尔有朋友说我浪费,说找物业或者自己想想办法就能省下来,我也不跟人争辩。我总忘不掉那天的闷响,忘不掉那根五块钱的尼龙绳,忘不掉那60块钱,买得起两顿午饭,却买不起一条快熬出头的人命。也是从那天起我牢牢记住,有些钱是给安全和命买的保险,一分都不能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