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在忆苦思甜大会上,贫农卢兆东痛斥家史:“俺家三代讨饭,三辈没媳妇,三辈子孩子没有娘,爷爷捡了俺爸爸,俺爸爸又捡了俺,俺这三十岁了至今还是个光棍……” 这话一出,台下哭成一片。不是装哭,是真哭。老大娘们用袖口抹着眼角,老爷们儿闷着头抽旱烟,眼圈也红了。主持会议的主任领着喊口号,“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喊得震天响。 卢兆东站在台上,粗布褂子打着补丁,黝黑的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其实不太会讲话,这几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最后被人扶下台,蹲在墙角猛抽烟袋锅子。 那时候我在台下坐着,是刚下乡不久的知青,十六七岁,啥也不懂,就觉得新鲜。等散会了,我跟几个知青议论,说这卢大哥怪可怜的。村里人听了直摇头,说你们娃娃懂个啥,他家的事儿,不是光可怜那么简单。 后来日子长了,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 卢兆东他爹,也就是那个被爷爷捡来的孩子,小时候跟着爷爷从山东逃荒过来,走到这个村子,爷爷饿死了,他被好心人收养,算是扎了根。可扎根归扎根,穷根儿没断。他爹长大成人后,给地主扛活,累死累活攒了几年,才在三十好几娶了个逃荒来的寡妇。寡妇带来个孩子,就是卢兆东。没两年,寡妇病死了。他爹又当爹又当妈把孩子拉扯大,临死前拉着卢兆东的手说:“咱家穷,娶媳妇难,可再难也得成个家,别让咱家断了香火。” 卢兆东点头答应,可答应归答应,现实归现实。 那时候农村穷成啥样?我亲眼见过。一个壮劳力干一天工分,年底分红能分个几十块就算好年景。娶个媳妇呢?少说也得几百块彩礼,还得有房有粮。卢兆东家就两间土坯房,漏风漏雨,屋里除了一个土炕、一口破锅,啥也没有。谁家姑娘愿意跳这个火坑? 更要命的是成分。卢兆东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按理说是“依靠对象”。可这“根正苗红”在娶媳妇这事儿上,顶不了饭吃。那时候姑娘们找婆家,嘴上说要找贫下中农,实际上眼睛盯着的是那些家里劳力多、工分高、房子好的。卢兆东要啥没啥,人又老实巴交,不会来事儿,见了姑娘就脸红,更没人给说媒了。 我听说过一件事。有一年,邻村有个寡妇带着孩子,想找个人家。有人给卢兆东牵线,两人见了面,本来有戏。可那寡妇的娘家兄弟跑来一看,说这穷得叮当响,我姐过来喝西北风啊?硬是把人拽走了。卢兆东送了几步,回来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照样下地干活,啥也没说。 有人可能会问,那时候不是有“光棍村”的说法吗?确实是。我们公社几个大队,光棍一抓一大把。有的村三十岁以上的光棍能凑一桌。原因很多,穷是根本,还有一个女人少。那时候农村重男轻女,女娃要么生下来溺了,要么养不大,等到了婚嫁年龄,适龄姑娘比小伙子少一大截。狼多肉少,条件差的自然就被剩下了。 卢兆东不光条件差,还摊上个“成分好”的包袱。成分好,意味着你要带头吃苦,不能有私心杂念。有一年大队搞互助,想帮他张罗点副业,养几只鸡、种点菜,攒点钱好娶媳妇。结果上面来人检查,说这是“资本主义尾巴”,给掐了。卢兆东也不吭声,该干活干活,该开会开会。 我离开那个村子的时候,卢兆东还是光棍。后来听说,他四十岁那年,终于娶了个四川来的女人,那女人是被人贩子拐来的,跑了两次没跑掉,最后认命了,跟卢兆东过了几年,还生了孩子。再后来,听说那女人还是跑了,扔下孩子,卢兆东又当爹又当妈,重复了他爹的老路。 有时候想起他在忆苦思甜大会上那几句话,心里不是滋味。“三代讨饭,三辈没媳妇,三辈子孩子没有娘”这话听着像忆苦,可仔细想想,他忆的哪只是旧社会的苦?新社会都二十多年了,他的苦,好像也没断过。 当然,那时候的人不会这么想。那时候讲的是阶级苦、血泪仇,个人的苦得放在集体的苦难里才算数。卢兆东的遭遇,被当作旧社会遗留的“苦根”,新社会正在慢慢割。可这“慢慢”,对一个具体的人来说,就是一辈子。 我不是说那个时代一无是处。那时候确实在变,土地改革、集体化、兴修水利、扫除文盲,很多事都在往前推。可有些东西,推得慢。比如贫穷,比如愚昧,比如一个光棍的孤独。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开几次忆苦思甜大会就消失,不会因为喊几声口号就解决。它们像野草,长在土地上,一年又一年。 卢兆东后来怎样了,我没再打听。只是偶尔想起他站在台上的样子,黑瘦,驼背,眼睛里没啥光彩,像一头老牛,拉着看不见的犁,一步,一步,往前走。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