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台北,蒋介石与戴笠家人的合影。蒋介石立于正中,双手轻扶在身前幼童的肩上,神情难得地流露出慈和。他左侧的女子是戴笠的儿媳郑锡英,右侧的少年是长孙戴以宽,身前的幼童是幼孙戴以昶。 照片乍一看就是一张寻常“全家福”,老人站中间,寡妇在一侧,两个孩子穿得板板正正。相纸背后那一串名字,往外翻,就是半部军统史:祖父戴笠,死在一九四六年南京郊外的坠机;父亲戴善武,被判死刑倒在枪口前;母亲郑锡英,带着儿女在台北过日子。 时间往前拨一点。军统头子戴笠在风头最劲的几年,外面名声凶得很,重庆、上海的人听到他绰号,心里一紧。家里另一个画风,妻子毛丛秀在灶台和床头之间打转,耐得住惊吓,也耐得住寂寞。身体先扛不住,早早病逝,屋里少了一个能把火气压下去的人。 儿子戴善武,从小就戴着“戴处长儿子”的光环。一九三二年,他从江山县立中山小学毕业,被送去上海大同大学镀金,书没念完,玩得倒挺熟,最后空手回老家。凭着父亲的权势,很快坐上私立树德小学校务主任、代理校长,又当上仙霞乡乡长、兵役协会常务干事,职位一串串往身上贴。 权在手里,心却不在公事上。镇上最让人咬牙的是,他在学校对女学生的那些下作举动。白天板着脸训话,晚上在走廊、角落里伸手,连未成年的小姑娘都不放过。时间久了,乡亲们背地里叮嘱一句“女儿别一个人走夜路”,心里都明白是在躲谁。 抗战打响,他顺着路子往上爬。一九四零年进军统局,挂上少将军衔。从那以后,很多地下党员、交通员,从小站、茶馆被抓走,再也没回来,案卷里只剩几行字。一九四一年五月,地下工作者华春荣落在他手里,很快被秘密处决,“罄竹难书”四个字贴在他身上。战火最烈的时候,他拿着枪,又伸手进军火库,把公家弹药私下倒出去换银票。等抗战结束,又换了牌子叫“清剿汉奸”,查抄时看得上眼的古字画、金银财宝,不少都拐进自家箱子。 一九四六年,戴笠乘机由青岛飞南京,飞机坠毁在郊外山头,人没了,名字还压在记忆里。军统系统换主事人,毛人凤接盘,戴善武也被挪去做京沪杭铁警备处处长。铁路线上哪趟车能走、哪条线要查,他一句话就能定,出入车站的人看到军帽上的标记,下意识绕道。 一九四九年春天,长江两岸炮声滚滚,解放军百万雄师过江,人们知道天要变了。蒋介石集团败退,开始挑心腹撤往台湾,人名单里有戴善武。他看了一圈局势,没上这条船,回到家乡隐姓埋名,暗地里收拢旧部,盘算着“潜伏等待时机”。一九四九年五月,国民党大势已去,心里发虚,又想带着细软去上海找路子往台湾走,城市已经不是原来的城市,很快就在上海落网,被押上审判席。 案子翻开,是一条从校园到军统机关的轨迹:骚扰女学生,屈打地下党员,贩卖军火,打着“清剿汉奸”名义搜刮文物。结局没有悬念,他被判处死刑,很快执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特务少将,把命留在一阵枪声里。 人没了,家还在。对当局来说,一个倒台的特务头子,不如还能用得上的家族关系值钱。戴笠坠机后,蒋介石需要安抚旧部,毛人凤就顺水推舟,把郑锡英和长子戴以宽、幼子戴以昶接到台北。带走的就仨人,二儿子戴以宏、女儿戴眉曼因为各种条件卡住,留在大陆,从此一边海水一边泥土,隔着几十年见不上面。 到了台北,日子得回到读书、谋生这些老路上。戴以宽算争气,在大学拼出成绩,后来出国留学,在海外知名大学拿到学位,干脆扎根美国,成家立业,生下一子一女。亲友饭桌上,聊起的多是工作、孩子,很少有人愿意把话题扯回军统。戴以昶留在台湾,在东吴大学毕业,做起生意,生意还算顺,常陪在母亲身边,婚后有一女。等他离世,女儿也去了美国,跟那边的亲戚串起新的生活圈。 留在大陆的戴以宏和戴眉曼,走的是更普通的一条路。把工作稳定下来,把家搭起来,孩子拉扯大,慢慢成了别人嘴里“正常的一家人”。单位档案写的是职工、教师、干部,没人愿意、也没人需要在后面加一句“某特务头子后代”。祖上的故事被压进生活缝里。 一九九一年,两岸探亲通道打开,不少家庭排队办手续。那一年,戴以宏、戴眉曼带着材料去台北,走进那间久别的屋子。母亲已经白发苍苍,墙上还挂着当年的那张合影。 照片里,蒋介石手扶孩子肩头,脸上难得有点慈和;照片外,祖父坠机、父亲枪决、亲人三地飘零,都挤不进相纸。人站在画前,会忍不住琢磨一句:一张看似温情的照片,能不能把罪与责切干净,那些从血腥年代走出来的孩子,又要怎样和自己的姓氏相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