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肉饮酪古代肉食的种类与环境有着莫大的关系。就敦煌而言,当地农业区的周围大部分是沙碛地带,在甘泉河、都河下游河流浸出低洼带,积水成湖,形成一批湖泽、草滩,是放牧的良好场所。因此,畜牧业一直是敦煌地方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莫高窟238窟西壁龛内南侧的《善事太子入海品》一画描绘了牧人驱赶一群牛追逐水草的情景,是当时敦煌地区牧区的真实写照。畜牧业的兴旺不仅为敦煌居民提供了皮、毛、畜力等不可缺少的生产资料和生活原料,同样也提供了必要的肉食和奶制品。敦煌文献里这方面的记载很多。譬如《年代不明某寺造瓦(瓮)得物历》(P.4635)中的“第三年东河邓军使庄造瓮得麦两石八斗,得粟两石,还史康七羊价粟一石;第四年东河邓军使庄不得物,其物还一面牛肉价”等。另外,狩猎也可以丰富敦煌居民的肉食品种。《婚事程式》(P.3284)中所列的礼物中,就包括了“野味”。因为肉食供应充足,敦煌早就形成了买卖肉食的市场。在莫高窟85窟窟顶东披的《楞伽经变》中,就可以看到当时的肉铺场景:铺内悬挂着新鲜的肉块,铺外摆放着两张案几。其中一个案上放着一只被屠宰剥皮后的整羊;案下,一条灰狗似乎早已饱食,蜷伏在地,懒散不动,而案侧另一条黑狗却昂首伏卧,目光紧紧盯着案上的羊肉,虎视眈眈。肉贩站在另一张案后,一边挥刀剔骨割肉,动作娴熟,一边不时投去警惕的目光,提防那条随时可能扑上的黑狗。莫高窟296窟主室南披里的“屠宰图”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画面中,屋外一名屠户手执尖刀,正准备继续操作;屋内,一头牛已被开膛剥皮,四脚朝天倒在地上,砍下的牛头随意丢在一旁的牛皮上。炉灶上,大锅中的热水翻滚沸腾,蒸汽升腾而起,使整个画面充满了忙碌而真实的生活气息。古代敦煌人不仅吃肉,还享用各种乳制品。《癸卯年九月慕容刺史三周斋施耕牛乳牛记》(P.4783)就有“乳牛一头”的记载。莫高窟9窟的挤奶图画面中,一个妇女站在牛旁,另一妇女蹲着挤奶。而莫高窟23窟中有一幅《法华经变》壁画,图像描绘的是古代“打酥油”的场景,表明当时的敦煌人除了饮用奶制品外,还通过搅拌、过滤等方式将水和奶酪分离,制作出乳制品。盛唐年间,出现了一种有趣的乳制品冷饮,这就是“酥山”(类似现在的冰激凌月饼)。它的主要成分是酥和蜂蜜或蔗浆,将成品的酥(乳制品)加热到融化状态,拌入蔗浆或蜂蜜调味,并将银盘中的酥塑成山的形状,放入冰鉴冷冻定型,即可食用。1987年,陕西西安长安县南里王村发现一座中唐墓葬,墓室中有一幅壁画,画中长方形食案正中的盘子上放着的就是大唐王朝最流行的冷饮——酥山。敦煌乳制品的兴盛可能还有另外一层原因。中唐以后,敦煌受吐蕃统治长达数十年,吐蕃人食用奶酪的饮食风俗也影响到敦煌民间。尤其是对寺院的僧人而言,奶酪作为素食者最好的热量来源,是他们特别喜欢的食品之一。寺院有时需要用粮食去交换酥油,用乳制品制作出较高级的食品。《后唐长兴二年正月沙州净土寺直岁愿达手下诸色入破历算会牒》(P.2049)里就提到净土寺用粟、面与牧人交换乳饼的情况:“粟壹斗,与牧羊人送乳饼用……面二斗,与牧羊人送乳饼用。”而在古代敦煌的市场上,也有出售酥油的摊贩或店铺。如S.6233里就写道:“四日,出麦六斗沽酥,都头用,同日,□□一石七斗五升沽酥。”“瓜州”虚实除了肉乳之外,古代敦煌居民还能吃到各种蔬菜瓜果。譬如《九世纪前期某寺入破历》(S.6233)里就记载了一则轶事。9世纪的某月十日(农历),敦煌某寺请客,招待一名“番教授”。当时的“教授”是吐蕃统治时期某一地区的最高僧官。这位“番教授”很可能是一名从吐蕃地区来到敦煌的僧人,因此受到寺院的隆重招待。文书上说,寺院支出了“一斗五升米,半升江豆”。“江豆”其实就是“豇豆”,是一种蔬菜。这顿饭在今天看来虽然很简单,但在当时的敦煌寺院,用不太多见的米饭一起炒菜,也算得上招待贵客了。不过,古代敦煌的蔬菜当然不止豇豆这一种。在敦煌文献中,有一份相当特别的文献,名字叫《俗务要名林》(P.2609)。顾名思义,书中收录的是当时日常生活中最主要的事物名称。这是一本类似识字课本的教科书,其中记录了许多蔬菜和调味品的名称,计有芥、荜拨、姜、葵、萝葡、兰香、香柔、蘘豇荷、苜蓿、莴苣、竹、苋、茄子、蒜、韭、雄、葱、葫芦、芸、藿、藜等。虽然其中诸如“竹”“姜”之类不太可能出产于敦煌,但大而观之,古代敦煌的蔬菜品种似乎与中原地区大致相同。葱、韭菜、萝卜是古代敦煌种植较为普遍且数量较多的蔬菜。譬如《净土寺诸色斛斗破历》(S.6452)记载“六日掘葱午料白面壹斗”,《某寺诸色破用历》(P.4906)记载“油两合,众僧座葱食用”。而在《乾元寺董法律等斋饼历》(S.4687)里,参加法事的僧人也得到“每人菁一升,萝卜根十个”。这些菁(可能指韭菜花)、萝卜就是面饼的配菜。另一件《辛巳年某寺诸色斛斗破历》(P.3490)就写道:“面壹斗,园间累葫卢架墙众僧食用。”这就说明敦煌有发达的园囿经济,寺院也会经营自己的菜园,种植的蔬菜也会供应僧人自己食用。至于里面提到的葫卢(芦)的概念则与大众普遍的认知不同,在河西一带,人们把冬瓜、南瓜之类蔬菜统称“葫芦”。榆林窟3窟“踏椎图”描绘了一人在席子上持物并踩踏跷板舂粮,旁边有一个大盆,可以清楚地看到盆中所装正是南瓜。有趣是,按现在植物学的分类,冬瓜、南瓜、苦瓜、黄瓜的确与真正的葫芦“沾亲带故”(同属葫芦科),正合乎敦煌遗书上的“葫芦”概念。其实,葫芦科是对人类餐桌贡献很大的植物种类,这一科里还包括西瓜、甜瓜这样的常见水果。敦煌纬度较高,日照时间长,热量丰富,有助于瓜果的糖分积累,沙质的土壤也为瓜果的生长提供了适宜的土壤环境。敦煌历史上曾经属于瓜州,“瓜州”之名便因此而来。《汉书·地理志》便有记载:“敦煌,杜林以为古瓜州地,生美瓜。”《年代不明沙州诸渠诸人瓜园名目》(P.3396v)记载了“僧张成昌瓜园”“曹憨子瓜园”“杨汉儿瓜园”等数多处的瓜园,有僧,有官,更多的是一般民众瓜园。由此可见,“瓜州”二字名副其实。除各种瓜类外,古代敦煌也种植其他种类的水果。《阴处士碑》(P.4640)记载:“更有山庄四所,桑杏万株。”虽然这一数字可能有些夸张,但园中种植为数众多的杏树应是事实。杏子是一种华北常见的水果,敦煌所产的杏子,味美汁多,甜中带有细微的酸味。今天的敦煌还有一种特色饮料名曰“杏皮水”,就是以当地杏子制成的杏干为主料,搭配冰糖、清水熬煮而成,呈橙黄色,喝起来酸甜可口,杏香醇厚。而《门僧智弁请赐美柰状》(S.5804)更记载了一则有关柰子(中国绵苹果)的趣事。在文章里,僧人以诙谐的语气请求参君郎君赐予美柰一颗。为得到一颗柰子,这位伴随青灯黄卷面壁修行的僧人极尽恭维讨好之能事,甚至表示“愿尽驱驰,转念感恩,生死荣幸”。在古代敦煌的各种水果里,葡萄可能是当地人心目中地位较为重要的一种。一般认为,西汉的张骞通西域后,将葡萄引入中原。敦煌因地利之便,是较早种植葡萄的地方。在葡萄园中结葡萄时人们要举行赛神仪式,《使衙油面破历》(S.1366)就提到:“准旧,南沙园结莆桃赛神细供伍分、胡饼五十枚用。”另一篇《驱傩词》(P.3468)更是说:“人无饥色,食加鱼味。有口则皆食蒲萄,欢乐则无人不醉”,将葡(蒲)萄与快乐画上等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