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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家台的借与还

一、光绪三年的雪我娘说,故事得从光绪三年那个冬天讲起。那年雪大得邪门,封了山路,埋了庄稼,村里的老树都压断了好几棵。腊月

一、光绪三年的雪

我娘说,故事得从光绪三年那个冬天讲起。那年雪大得邪门,封了山路,埋了庄稼,村里的老树都压断了好几棵。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吕家台的吕老爷家摆宴席——是白宴。

吕家老夫人过世了,享年九十一,算是喜丧。可蹊跷的是,出殡前夜,老夫人那口上了三遍生漆的柏木棺材不见了。更蹊跷的是,吕家库房里积年的好东西——紫檀桌椅、钧窑碗盏、苏绣屏风,一夜之间全没了影儿。

吕老爷当时就瘫坐在空荡荡的库房门槛上,对着满院大雪,说了句后来被传了几十年的话:“它们自己走了……嫌我家庙小,供不起了。”

村里老人背后嘀咕:吕家那些物件,年代太久,怕不是成精了。

这话传到吕老爷耳朵里,他竟没恼,反而在老夫人头七那夜,独自去了后山老槐树下。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村里就流传开一个说法——

红白事缺物什的,可以到吕家台老槐树下烧香许愿。报了数目,天亮前准能备齐。

但规矩立得死:用完了必须原样奉还,一件不能少,一天不能拖。

“为啥非得还?”我问娘。

娘正在纳鞋底,针在头发上抹了抹,低声道:“因为借的不是物件,是吕家列祖列宗攒下的福分。福分这东西,借了不还,要损阴德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吕家台的事,那年我七岁。

二、表哥的喜宴

我第一次亲眼见人借物,是民国二十二年的秋天。表哥娶媳妇,舅家家底薄,桌椅碗筷凑不齐十桌。舅母性子倔,不肯向人借——那时候穷,家家物件都有数,借了怕不还。

是表哥自己偷着去的吕家台。

后半夜,他揣着三炷香出了门。鸡叫头遍时回来,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纸。舅母问他话,他只会摇头。

可天亮时分,院里真就整整齐齐摆上了十张八仙桌、四十条长凳。碗是青花瓷,薄得透光;筷子是乌木的,头尾包银。最奇的是那套酒壶,锡制的,壶身上雕着八仙过海,人物眉眼栩栩如生,倒酒时,壶嘴里会发出极轻的呜咽声,像风吹过窄缝。

喜宴办得风光。可散席后清点,少了一只酒杯——是被镇上的王掌柜顺走了。表哥急得嘴角起泡,王掌柜却已经搭船下了江南。

还物那日,表哥硬着头皮把自家一只相似的杯子补上。当夜,那只补上的杯子就出现在舅母枕边,杯口朝下,扣着一撮带血的头发——是舅母的。

更邪的是,从那天起,表哥新房里的梳妆镜就照不出新娘的脸。只能照见一团红影,影子里有个老妇人在梳头,一下,一下,梳不完似的。

舅家请了道士。道士围着老槐树转了九圈,最后摇头:“少一件,是一辈子的事。镜子里的,是吕家老夫人——她生前最爱那面南洋水银镜,如今镜子还了,可镜魂惦记着新嫁娘的红妆呢。”

解决办法是新娘三年不得穿红。那年月,新媳妇三年不穿红,等于告诉全村自己不受待见。表嫂哭晕过去好几回。

三、我爹的抉择

我真正懂吕家台的厉害,是民国二十八年。那年我爹死了,矿塌的。

娘哭干了眼泪,还得张罗丧事。可家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早些年旱灾,能卖的都卖了。

“去吕家台吧。”族里的三叔公说。

娘摇头:“不借,穷死也不借。”

但吊唁的人得吃饭,孝子得跪灵,这些都要物件撑场面。最后是我做主,瞒着娘去了。

那夜月黑风高,老槐树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我点上香,刚说完“借方桌三张,条凳十二条”,就听见树洞里传来“咚”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磕在了木头上。

我吓得倒退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