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6 日，美国政府采购网站上出现了一则不起眼的公告：NASA 将从联合发射联盟（ULA）采购新一代上面级火箭。

这意味着，探索上面级项目（Exploration Upper Stage，简称 EUS）正式终结。这个由波音公司承制、烧了10年光阴和35亿美元的火箭部件，还没来得及飞一次就成了历史。当一盏灯熄灭时，世界本该变暗，但太空探索的世界却因此亮堂了起来。

上面级，通俗点说，就是火箭最顶上那一截。火箭从地面起飞时，靠底部的大推力发动机冲出稠密的大气层；等这些部分耗尽燃料脱落后，上面级点火接手，把飞船精准地推入最终轨道。去月球，尤其需要这个环节，因为光靠起飞远远不够，还得把飞船送上奔月轨道。

NASA 的超级火箭 SLS 最初用的上面级是临时借来的，来自即将退役的德尔塔 IV 火箭。临时的东西总得换成正式的，于是 NASA 需要一个长期方案。

合理的做法是看看市场上有什么现成的。联合发射联盟正在为自家新火箭开发一款更强的上面级“半人马座 V”，用的推进剂还跟 SLS 主体一样，几乎即插即用。蓝色起源也在搞一款氢动力上面级发动机。这些方案更便宜，进度也更快。

但10年前的 NASA 没挑它们。

美国国会闻到了选票和就业机会的味道。一个全新的上面级项目意味着波音拿到制造合同，航空喷气洛克达因拿到发动机合同，肯尼迪航天中心还得建一座全新的发射塔。钱撒下去，阿拉巴马、密西西比、得克萨斯、佛罗里达，几个关键州的参议员都有政绩可讲。

2016 年，国会拨了 8500 万美元启动这个项目。此后10年，总投入超过 35 亿美元。请注意，这只是火箭的第二级，而且用的发动机 RL-10 早在60年前就飞上过太空，是一款成熟到不能更成熟的货架产品。用老技术本该降低风险和成本，结果恰恰相反。

波音最初签的合同金额是 9.62 亿美元，NASA 计划 2021 年就用它执行 SLS 的第二次发射。可到了 2026 年项目取消时，它距离首飞还有好几年。至于配套的发射塔，最初预算 3.83 亿美元，后来一路飙到超过 20 亿。一个本来只是升级二级火箭的项目，变成了火箭、发动机、地面设施一起吞钱的黑洞。

10年，35 亿美元，买来了一个本应 2021 年就能飞却至今仍然造不出来的半成品。

这期间也不是没人提醒过 NASA。蓝色起源就曾主动找上门说：“我们能提供更强、更便宜的选择。”NASA 的反应是笑笑，拍拍对方肩膀，把人打发走了。毕竟，当政治利益与工程理性冲突时，前者往往胜出。

更让人皱眉的是，这个耗资巨亿的上面级，对 NASA 当前最紧迫的“阿尔忒弥斯3号”载人登月任务，毫无帮助。航天是一个资源分配游戏：预算永远有限，时间窗口也有限。钱花在探索上面级上，就不能花在别处；工程师绑在这上面，就顾不上别的；发射计划被它卡住，整个登月架构都跟着慢下来。纳税人的钱非但没有推动美国重返月球，反而在拖后腿。

转折发生在今年年初。新任 NASA 局长贾里德·艾萨克曼（Jared Isaacman）上任才几周，就翻开了计划书，问了几个普通人都会问的基础问题：“大家都急着踏上月球表面，我们为什么非要花大价钱在月球轨道上建一个空间站？既然这个空间站存疑，我们为什么还要花几十亿美元造一个专门给它运货的上面级？”

面对底下人支支吾吾的解释，艾萨克曼没有废话。他迅速争取到了政治支持，然后做了决定：砍掉探索上面级，砍掉那座烧钱的发射塔，搁置月球轨道空间站。省下来的资源，全部投入用现有最好的技术把人送上月球表面。

替代方案就是10年前本该选中的那个，联合发射联盟的“半人马座 V”上面级。

早该如此。

10年前选它是最好的时机，今天选它是第二好的时机。

一盏耗费巨资却照亮错误道路的灯终于熄灭。前方或许仍有迷雾，但至少，光开始照向该照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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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耗费10年时间、35亿美元却仍然只有渲染图的SLS探索上面级，图源：NASA

信源：Eric Berger 发在 ArsTechnica 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