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演绎
(原创)
我的脚又长又宽,脚背上骨瘦粼粼不见肉,绿色血管不规则地分布在皮肤下,青筋暴现,肌腱清晰地连接脚趾头,五个趾头成扇形张得很开,活脱脱一个脚丫的丫字。这双脚随着社会和历史,演绎我多变的人生。
从懂事的年龄起,就常见母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做鞋。先用碎布一层一层错落砌成底,然后用麻线一排一排纳鞋底,最后一针一针与鞋面缝在一起。好不容易做好了,那是奶奶的。又做好一双,那是父亲的。终于轮到我了,我迫不及待地穿上鞋舍不得脱下。等我睡觉后,妈妈又把它锁进箱子。一直等到大年三十夜,才一双双拿出来,用楦头楦好,送到每个人手里。初一清早,我穿上新衣新鞋,满身鲜亮出门拜年,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从此,这双鞋就不离脚。雨天湿透了,用火烘干;前面开花了,母亲用针线缝上;后跟通底了,没办法,仍穿。脚板经常乌黑乌黑,一直穿到第二年的初一
换一双。
大约在五岁的时候,我看见母亲挑了一担粪桶赤脚从外面进屋,马上学样把沉重的布鞋脱掉。脚板一落地,冰冰凉凉的,真舒服!原来赤脚这么好玩?我蹦来蹦去快活极了。母亲一眼看见,吃惊地呵斥:“你怎么打赤脚了?要生病的!”我尖牙利齿反问:“那你为什么打赤脚?”母亲有点生气:“我天天要挑粪你能挑吗?”我怕粪臭,不敢犟嘴,只好委屈地穿上鞋。等母亲一转身,马上脱掉。从此,我把穿鞋当成一种负担,一有机会就想赤脚。
随着年龄增长,户外活动增多,我赤脚从室内走到室外。那时的路面不是光滑的水泥地,而是尖利的碎石子,赤脚踩上去,又痒又痛。可我贪图赤脚的自由舒畅,硬是不穿鞋。到了六月,骄阳似火,青石板晒得滚烫,我像蚱蜢,一跳一跳地走路。母亲见我这么爱赤脚,便不再强迫我穿鞋了。我清早从床上跳下来就赤脚,直到睡觉前才洗脚穿鞋。
我光脚走过了少年时代,赤脚走进了广阔天地。从小练就的功夫在这里有了用武之地。赤脚上山砍柴,赤脚下田薅草栽秧,赤脚在刺蓬中打猪草挖药材。竹林里、树丛里、岩峰上、田坎上,哪里不留下一串串五个趾头的足迹!那时有一双黑色平底塑料凉鞋,是利用歇息时间挖药材去卖,攒了几个月才买的。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在逢场赶集时穿一下。落户的山寨离集市有几十里山路,路上的石子十分硌脚,当地贫下中农都穿橡胶皮草鞋赶场。只有我,手里提着一双凉鞋走路。沿途的人几乎都认识我这个提鞋的下放知青,戏称我为“赤脚大仙”。
尽管我劳动积极,但由于家庭出身有问题,招工、上大学都没我的份,永无休止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脚趾在田里泥里插来插去,加上长期赤脚,没有鞋的束缚,越长越开。脚掌和脚跟的硬皮越来越厚,像熊掌一样透明晶亮,一般的木刺休想扎进肉里。一双脚练成了铁脚板,我也成了五大三粗的铁姑娘。365天风里来雨里去,赤脚、破衣、严寒、酷暑,无论怎样都不会生病,真正地脱胎换骨成了地地道道的村姑。
终于,我回到故乡,进了工厂,每个月有了28元的固定工资,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啊!可父亲早已病逝,家中有年迈的奶奶、年幼的弟妹及多病的母亲,作为长女,我要承担家庭开支,每月的工资大部分上交。工作快一年了,仍然连一双布鞋也买不起。从乡下带来的凉鞋用锯片烧红补了又补,接口处硌得脚特疼。平时一穿鞋脚就出汗发烧,滑溜溜的极不舒服,因此到了工作的地方便想脱鞋。双脚踩在光滑冰凉的水泥地上,顿感一种久违的身心解脱,比以前的感受更畅快淋漓。
一次厂领导来视察工作发现了。厂领导是位很正统、很刻板的老干部,发现穿喇叭裤的小青年,烫头发的女职工,都被大会小会批评。幸好我身上的乡土气还未脱尽,与资产阶级小姐相差太远,因此对我的批评留了点面子,只是说光脚“不文明、不雅观”,要坚决“杜绝”。此时的我,低着头满脸羞愧。我省吃俭用,每餐只吃五分钱的菜,捆紧裤带两个月,省下2、8元买了一双格子花布鞋,一双大脚被严严实实包裹起来,不管它发烧也好,出汗也好,就是不让它透气。脚上的硬皮一层层剥落,皮肤白了,我每天穿鞋走路,举止渐渐文明起来。
一个长相并不漂亮的女人兼有一双讨人嫌的大脚,婚姻肯定不美满。幸好一个有眼无珠的傻瓜愿与我同行。一次,我们去郊游。我穿了一双蓝色高跟鞋,后跟陷进松软的泥土里,一步一个坑。我像个小脚女人,驮住他胳膊,半天才走一步。回到家里,脚上还起了泡,叫苦不迭。他帮我轻轻按摩,说:“真傻!今后不要穿高跟鞋了。在我眼里,越自然的东西越美!”
有一天,我们在椰子树下散步,我无所顾忌地脱掉皮鞋。压抑和焦虑随脚上的湿气一起蒸发,脚趾尽情张开,敏感的脚心接触到草地、路面、土壤的不同质感,一种久违的舒适袭遍全身,与穿鞋受憋相比,截然两种不同感受。我似乎又回到童年,脱去了世俗的种种羁绊,成了一个脚踏实地的人。
赤脚走路真是一种快乐和享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