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将军荀彘平定了朝鲜,捷报传回长安,汉武帝要他立马回京。荀彘心情大好,进宫面圣。当即,汉武帝就下令将他斩首弃市。 要弄明白荀彘的死因,咱们得先看看这场仗是怎么打起来的。当时的卫氏朝鲜,绝非什么温顺的邻居。它的建立者叫卫满,一个地地道道的华夏人,趁着西汉初年天下大乱,跑去朝鲜半岛鸠占鹊巢,建立了自己的政权。传到他孙子卫右渠这一代,朝鲜的翅膀彻底硬了。 汉武帝当时正在致力于构建一个以大汉为绝对核心的东亚秩序。卫右渠偏偏要在东北亚搞个“小圈子”,不仅自己拒绝向汉朝进贡,还派兵把周边小国去长安进贡的道路给强行掐断了。这就触碰了汉武帝的绝对逆鳞:天无二日,东亚这块地界上,绝不允许出现第二个秩序中心。 这种挑战大汉权威的做派,汉武帝连匈奴都容不下,更何况是一个区区藩属国? 导火索很快就来了。汉武帝派了个脾气火爆的外交官涉何去敲打卫右渠。双方完全没谈拢,涉何在回国路上,为了泄愤,一刀把朝鲜的护送官给宰了,回去还跟汉武帝邀功说自己“斩杀朝鲜将领”。汉武帝极度护短,非但没罚涉何,还提拔他做了辽东东部都尉。卫右渠一看,欺人太甚,直接发兵越界把涉何给做了。 在汉朝的政治语境里,杀汉使,就等于直接对大汉帝国宣战。汉武帝等的就是这个借口,一场旨在将卫氏朝鲜从地图上抹去的灭国之战,就此拉开序幕。 汉武帝派出了绝对的豪华军事阵容。左将军荀彘,那可是跟着大将军卫青在漠北吃过沙子、砍过匈奴的百战宿将,他带着五万精锐从辽东走陆路杀过去。另一位是楼船将军杨仆,这位老兄刚刚在南方平定了东越和南越,水战经验满级,带着七千水军从山东半岛横渡渤海。按理说,这水陆并进的钳形攻势,拿下朝鲜应该摧枯拉朽。 现实却狠狠打了两位帝国双璧的脸。朝鲜半岛虽然气候寒冷,但既有农耕民族保障后勤的韧性,又招揽了不少战斗力爆表的渔猎游牧部落,完全是一个“农牧兼修”的硬骨头。荀彘的陆军在浿水防线受阻,寸步难行;杨仆的水军孤军深入,先期抵达都城王险城下,结果被朝鲜军队按在地上摩擦,杨仆本人甚至狼狈到躲进大山里十几天才敢出来收拢残部。 首战双双告负,更要命的问题随之而来:两位主将内讧了。两人不仅战略上水火不容,荀彘甚至怀疑杨仆私下里跟卫右渠暗通款曲。 于是,这位跋扈的左将军借着拥有朝廷符节的特权,直接设下鸿门宴,把同为帝国大将的杨仆给五花大绑抓了起来,强行夺取了水军的兵权。 兵权统一后,荀彘确实展现了宿将的硬实力。他集中兵力猛攻朝鲜都城王险城。城里的达官贵人眼看大势已去,内部发生剧烈哗变,直接把国王卫右渠给宰了,开门投降。历经波折,汉军终于艰难平定朝鲜。荀彘满心以为,自己力挽狂澜,不仅拿下了这块硬骨头,还给帝国开疆拓土,这份泼天的功劳足够他名垂青史、封妻荫子了。 捷报传到长安,荀彘高高兴兴地班师回朝。他以为迎接他的是无上的荣光,等待他的却是冰冷的圣旨。汉武帝给他定的罪名是“争功”和“擅抓同僚”。 在皇权眼里,将领的胜败固然重要,但权力的绝对制衡高于一切。 汉武帝为什么要派一水一陆两个互不隶属的将军去打仗?防的就是将领在前线拥兵自重。荀彘作为一个前线统帅,居然敢擅自扣押另一路大军的最高指挥官,把帝国的军队变成了他自己的一言堂。这在汉武帝看来,简直是骇人听闻的政治越位。 大汉朝的规矩很明确,将领就是帝国的刀。刀可以锋利,却绝不能有自己的思想,更不能擅自砍向另一把刀。 至于那位被绑的楼船将军杨仆,下场也好不到哪去。他因为伤亡惨重本该问斩,好在家里有钱,交了巨额罚款赎回一条命,最终被贬为庶民。 荀彘死了,但他打下的疆土留给了大汉帝国。汉武帝在卫氏朝鲜的故地上设置了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四郡,这也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汉四郡”。中原政权由此对朝鲜半岛北部实行了直接的郡县制统治。 客观来说,汉朝攻灭卫氏朝鲜,对东北亚的局势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它彻底清除了东亚的一个“亚秩序中心”,杜绝了匈奴与朝鲜半岛势力结盟的可能。汉文化由此深入半岛,辐射周边。根据近年来的考古发掘数据显示,在朝鲜平壤附近出土了大量汉代木椁墓、漆器、铜镜以及印有汉朝官署名称的封泥。 然而,维持这种统治的代价极其高昂。在古代落后的交通条件下,跨越崇山峻岭向半岛深处运输物资和调动军队,无异于一个巨大的国力黑洞。特别是对于单单大岭以东的地区,汉朝的统治逐渐力不从心。建郡不到30年,汉朝就开始裁撤合并机构,到了东汉和乱世时期,这些地盘最终被新兴的高句丽逐步蚕食。 战争,永远是政治的延续。汉武帝不惜代价打下朝鲜,要的是斩断一切潜在威胁,要的是构建大汉帝国在东亚的绝对话语权。在这个宏大的帝国战略面前,前线将领的生死荣辱,不过是庞大国家机器运转时掉落的一地残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