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69年,东晋大司马桓温率领五万大军北伐前燕,一路势如破竹,直逼前燕都城邺城,前燕危在旦夕,眼看就要亡国。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慕容垂临危受命,出任南讨大都督,率领前燕军队抵抗桓温。 接到任命的时候,慕容垂心里恐怕是五味杂陈。这位后来的后燕成武帝,当时在前燕朝廷里的日子可不好过。 他战功太高,能力太强,被皇帝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猜忌得厉害,几乎到了要靠打猎装傻才能保全性命的地步。 现在国家快亡了,那些排挤他的人终于想起来,这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虎,或许是唯一能救命的那一个。 把军队交给一个自己日夜提防的人,慕容暐和慕容评心里得有多别扭?可没办法,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别扭也得忍着。这份“临危受命”,从一开始就裹着猜忌的寒气。 再看看对面的桓温,那真是春风得意。他的晋军顺着黄河水路北上,一路打到枋头(今河南浚县),离邺城也就一两百里的路,骑兵一个冲刺就能兵临城下。 南方的船舰出现在北方的河道上,这景象本身就对前燕的人心造成了毁灭性打击。许多郡县望风而降,大家都觉得,慕容家的气数怕是到头了。 桓温想的可能更美,灭了前燕,拿下邺城,这份不世之功足以让他在东晋朝廷获得超越皇权的威望,到时候回去搞个“禅让”,自己过过皇帝瘾,那才叫圆满。他北伐的算盘,一大半是为了个人政治资本,至于收复中原、解救百姓,倒在其次了。 可战场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它从不按任何人的剧本走。被逼到墙角的前燕,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慕容垂就是这种求生欲的化身。 他太了解自己国家的军队和眼前的敌人了。他没有急着去跟桓温的主力硬碰硬,那正中了急于求战的桓温下怀。 他做了两件事:第一,像块磐石一样守住关键阵地,让晋军每前进一步都要流血,锐气在一次次攻防中慢慢消磨;第二,也是更致命的一招,他派出精锐骑兵,专门去截断桓温千里之外的生命线——漕运。 河南的河道不是长江,水情复杂,补给线拉得越长就越脆弱。慕容垂的骑兵像幽灵一样,不断袭扰那些运粮的船队和部队。 仗打到这个份上,其实就成了耐力的比拼。时间对慕容垂有利,他的背后就是国都,退无可退,本土作战,资源可以慢慢筹措。 而桓温远离江南根本,悬军深入,每一天的拖延,军队的士气、粮草的消耗、朝廷的议论,都是压在他心上的石头。更麻烦的是,他等不到预想中前燕的内部崩溃,慕容垂把军队稳住了。 他又等不到秋高马肥,因为深秋一过,北方的河流水位下降,他庞大的船队就会搁浅,回家都成问题。当他得到消息,说前燕的盟友、前秦的援军正在赶来的路上时,他终于慌了。 撤退的命令一下,这场北伐的结局就已注定。一支急于回家的军队,一支士气濒临崩溃的军队,是战场上最美味的猎物。慕容垂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他亲率八千精锐骑兵,悄无声息地跟在晋军后面,不紧不慢,像最有耐心的猎手。晋军人心惶惶,日夜兼程往回赶,跑到襄邑(今河南睢县)附近,人困马乏,队形散乱。就在此时,慕容垂的骑兵从侧翼雷霆般杀出,而前燕预先安排好的另一支军队也从前面堵了上来。 一场精心策划的歼灭战,数万晋军最精锐的北府兵骨干,就这样在异国的土地上被摧毁。桓温狼狈不堪,抛下大军,几乎是只身逃回了南方。 枋头之战,成就了慕容垂“战神”的赫赫威名,把前燕从棺材板里硬生生拉了回来。但你若以为这是他人生辉煌的起点,那就错了。这恰恰是他人生悲剧的又一个高潮。 功高震主,在和平年代是危险,在立下擎天保驾之功后,那就是致命的。得胜回朝的慕容垂,面临的不是封赏,而是慕容评等人变本加厉的嫉恨和谋杀。 他拯救的国家,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万般无奈,他只能带着儿子,连夜逃亡,投奔了前世的敌人——前秦的苻坚。 一个慕容垂,一次枋头大捷,既暂时挽救了前燕,又为前燕的最终灭亡埋下了伏笔(因为他带走了最后的支柱),还间接为未来前秦的淝水之战失败和天下大乱埋下了种子(苻坚因他而伐燕)。 一场战役的胜负,能如此错综复杂地扭转无数人的命运,大概就是这个时代最残酷的迷人之处。慕容垂用他的军事天才,为自己赢得了尊严,也赢得了半生的颠沛流离。 (史料主要依据《资治通鉴·卷一百二》、《晋书·载记第十一·慕容暐传》、《晋书·卷九十八·桓温传》、《十六国春秋·前燕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