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交所IPO审核严管之下,陕西石羊农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石羊农科”)上市之路荆棘丛生。作为主营生猪养殖、饲料生产的农牧企业,其在行业低迷期逆势申报IPO,此举本身就引发市场广泛质疑。
当前生猪养殖行业深陷深度调整,多数企业深陷现金流紧张、盈利低迷的困境。在此背景下,石羊农科加速推进IPO,其融资动机合理性备受拷问。随着北交所多轮问询推进,公司潜藏的经营风险与合规隐患逐渐暴露,所谓“抗周期”优势不堪一击,真实经营状况与上市合规性亟待核查。
业绩“过山车”:盈利预测失衡,可持续性存硬伤
石羊农科业绩波动远超行业常态,其盈利合理性与可持续性,自申报IPO以来便持续接受监管层与资本市场的双重审视。短期业绩剧烈震荡,难以用生猪行业周期规律解释,凸显其盈利根基极不牢固。
2023年公司净利润同比下滑81.81%,仅5404.31万元,陷入盈利低谷;2024年其披露的净利润预计同比激增579.81%,达3.67亿元。这种“断崖式下跌+火箭式反弹”的极端走势,形成明显的盈利预测失衡,即便考量生猪行业周期波动,其幅度也远超合理范围,该预测合理性已被监管层问询。
值得警惕的是,这份看似亮眼的盈利增长,并非核心业务提质增效的结果,而是高度依赖异常客户结构与非经营性因素,缺乏坚实的经营支撑。
2023年及2024年上半年,公司第一大客户均为浙江永安资本管理有限公司——永安期货全资子公司,并非传统肉类加工企业,员工仅220余人。石羊农科核心产品为生猪,下游主流客户本应是屠宰厂、食品加工企业,而非金融衍生品交易主体,客户结构明显异常。
石羊农科与该资管公司累计签订10份大额销售合同,单笔金额介于1500万元至5100万元之间,核心生猪产品大量流向金融机构,而非传统终端消费渠道。该交易模式背离生猪养殖行业常规经营逻辑,商业实质与交易公允性存疑,缺乏明确可验证的合理依据。
更为关键的是,公司盈利能力持续弱化的基本面未发生根本改变。2022年至2023年,毛利率从16.03%骤降至9.94%,净利率从8.18%回落至1.51%,两项核心盈利指标均显著低于行业均值,凸显成本转嫁能力与定价权持续弱化。
与此同时,2023年公司营业收入同比微降1.43%,2024年净利润却预计增长580%,这种“收入微降、利润暴增”的反常组合,与核心盈利能力弱化的基本面相悖,该盈利预测的实现高度依赖非主营业务,可持续性已被监管层重点关注。
套保“双刃剑”:高依赖难持续,流动性承压告急
石羊农科在IPO申报材料中,将套期保值业务定位为核心抗周期工具,声称可通过期货及远期合约对冲生猪价格波动,稳定盈利。但结合套保规模、保证金占用及实际经营数据核查,高比例套保模式既无长期可持续性,又实质性占用公司流动性,潜藏显著经营风险与资金链隐患。
北交所二轮问询函披露,2025年公司套期保值与远期合约覆盖商品猪数量比例达62.64%,2023年更是高达121.95%,远超行业常规水平。这意味着,公司盈利对金融衍生工具的依赖,已从“辅助对冲”异化为“结构性支撑”,本质是靠金融杠杆重构利润,而非自身养殖效率提升。
套保业务持续扩张,直接导致保证金占用规模激增,大量现金被锁定于衍生品交易,挤压了核心生产环节的流动资金。
2023年末至2025年末,公司套保保证金从0.47亿元攀升至1.98亿元,2024年末达1.34亿元,保证金增速显著高于同期流动资产增幅,对流动资金的挤压效应已逐步显现。
这种保证金占用格局,形成“对冲名义下的资金沉淀”困局——本应用于饲料采购、疫病防控、设备更新及产能优化的经营性资金,被大量锁定在期货市场,导致公司日常经营的流动性缓冲持续收窄,压力逐年攀升。
结合行业周期及公司业绩预告,当前生猪价格持续低迷,公司2026年上半年扣非净利润预计同比下滑34.50%,清晰印证行业下行对其盈利的实质拖累。若后续期货价格持续低于套保锁定价,将反向挤压套保收益,可能触发追加保证金义务,加剧流动性紧张。
更值得关注的是,该高套保模式缺乏扎实经营基本面支撑。2025年,石羊农科商品猪单位完全成本12.73元/公斤,行业龙头牧原股份为11.5元/公斤,石羊农科成本控制能力与龙头差距明显,高套保比例无法通过低成本优势合理化。
同时,高套保与前子公司好邦食品的异常关联交易高度重合,套保交易的真实性与商业合理性存疑,不排除通过金融工具虚增利润、掩盖关联交易的可能,进一步放大了套保业务风险。
生物资产迷局:盘点不合规,真实性存硬伤
对于生猪养殖企业而言,生物资产的真实性与计价准确性,是IPO审核的核心要点,也是投资者判断资产质量的关键。核查发现,石羊农科在生物资产盘点流程、权属确认机制上存在明显合规缺陷,潜藏资产真实性风险,已成为上市审核的核心障碍。
公司生物资产规模庞大,消耗性生物资产(主要为待育肥生猪)账面余额维持在5.15亿至5.47亿元,生产性生物资产(主要为种猪)维持在1.83亿至2.20亿元,波动与养殖业务实际运营相关。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公司生物资产盘点方式严重不合规,难以保障资产真实准确。
2023年至2024年末,公司以生物安全防控为由,对全部生物资产采用纯视频盘点,未开展任何实地核查。该模式下,资产存在性完全依赖远程影像,缺乏现场验证,客观性、可验证性极差,无法有效排除资产虚增、虚报存栏等问题。
尽管2025年末,公司对消耗性生物资产采用“视频+实地”混合盘点,但生产性生物资产仍沿用纯视频盘点,形成双重标准,大幅削弱审计证据的充分性与一致性。
关键在于,公司未提供任何技术细节,证明视频盘点可精准识别每头生猪的个体标识、栏位编号及所属养殖场,也未披露视频采集的频率、时长、角度覆盖及存储归档机制,无法证明其具备防篡改、防重复、防遗漏的能力。
尤其在代养户场景中,视频盘点的权属确认机制更为薄弱。代养户作为独立经营主体,其养殖生猪的权属本就复杂,公司仅通过合同约定享有收益权,但视频无法直接证明合同履约状态、生猪实际归属及是否存在跨户混养。
依据《中国注册会计师审计准则》,注册会计师应对生物资产实施监盘,以获取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而石羊农科的视频盘点,在无第三方公证、无区块链存证、无独立第三方审核的情况下,难以满足“合理保证”的审计要求。
生猪养殖行业可比上市公司均采用实地盘点或“视频+实地”混合盘点,石羊农科纯视频盘点的做法明显背离行业惯例。结合实际控制人合计58.13%的表决权控制比例,该盘点模式为资产虚增、利润操纵提供了可乘之机,若审计机构无法通过替代程序核实生物资产真实性,将直接阻碍IPO进程。
公司治理失衡:控制权集中,制衡机制缺失
完善的公司治理是企业可持续发展的基石,也是IPO审核的重点。石羊农科的公司治理存在严重缺陷,实际控制人控制权高度集中,缺乏有效外部监督与制衡,潜藏决策失误、利益输送等多重风险。
实际控制人魏存成通过直接持股与一致行动人持股结合,合计控制公司58.13%表决权,形成稳固的控制闭环。其中,魏存成直接持股30.64%,通过石羊集团持股15.72%,一致行动人常青山、朱安曲直接持股11.77%,该股权结构自2022年起未发生重大变动,其绝对主导权持续强化。
这种高度集中的控制权,直接体现在董事会构成上。公司9名董事中,魏存成之子魏欢、外甥常炜(常青山之子)均担任董事,常炜兼任副董事长,家族成员占据4席,家族治理特征凸显。
家族化治理模式下,公司重大事项的审议与执行,高度依赖实际控制人及其亲属的判断,董事会的独立性与制衡功能被严重弱化,难以形成科学民主的决策机制。
需重点说明的是,公开工商变更信息显示,公司于2025年9月完成董监高变更,新增王宝社、马晓强、杨增岐、孟全省4名独立董事,此前独立董事为零的状况已调整。但结合IPO申报期(报告期)来看,报告期内缺乏独立董事的治理缺陷客观存在,外部监督机制的有效性仍需验证。
石羊农科涵盖饲料生产、种猪繁育、生猪养殖、屠宰加工及冷链终端全产业链,运营复杂度高,亟需具备行业经验与管理能力的职业经理人团队开展精细化运营。
但核心管理岗位的家族化配置,可能抑制外部专业人才引进与激励机制落地,使治理结构难以适配现代农牧食品行业精细化、标准化管理的需求。长期来看,这种失衡的治理结构,将严重削弱企业可持续发展能力,损害中小投资者利益。
代养模式漏洞:权属不清,内控形同虚设
“公司+代养户”是生猪养殖行业常见模式,但石羊农科在代养户资产权属确认与管理上,漏洞突出、内控失效,进一步加剧生物资产真实性风险,成为IPO审核的重要隐患。
公司代养户数量在73至174户间波动,分布广泛且分散,给资产监管带来极大难度。公司对代养户养殖的生猪,仅靠视频盘点确认权属,缺乏实地核查与第三方核验,难以证明生猪实际归属公司,也无法排除代养户虚报存栏、跨户混养、挪用资产等问题。
更关键的是,公司未建立统一的数字化资产管理系统,无法实现猪只个体标识、圈舍定位与权属绑定的实时联动,代养户场内资产数据碎片化、孤岛化,极易被人为操控。
2023年至2024年,公司未对代养户资产开展任何实地核查;2025年虽对消耗性生物资产部分引入实地盘点,但未明确实地抽查的样本量、抽样逻辑及代养户覆盖比例,无法证明样本代表性,也难以保障盘点结果准确。
此外,代养费的异常增长,进一步引发市场对其内控有效性的质疑。2021年代养费5601.92万元,占主营业务成本2.42%;2023年激增至16651.92万元,占比升至4.72%,代养费增速远超同期代养户数量及养殖规模增幅。
但公司未披露代养户资产规模与代养费的匹配逻辑,也未说明如何通过结算数据反向验证生物资产真实性,权属确认与成本核算缺乏闭环,内控漏洞极为突出。
若代养户资产权属确认失效,将直接导致生物资产估值失真、财务报表失实。一旦审计发现权属凭证缺失、盘点记录不完整或存在未覆盖区域,将引发资产减值、利润重述,甚至触发IPO中止或否决,直接断送上市之路。
参控股乱象:关联隐秘,经营稳定性不足
石羊农科旗下参控股主体众多,各主体业绩分化悬殊,且存在隐秘频繁的关联交易,凸显集团内部资源配置低效、协同机制失效,进一步削弱经营稳定性,不利于IPO审核推进。
其中,前子公司好邦食品的异常关联交易最为引人关注。好邦食品脱离石羊农科控制后,未彻底剥离业务关联,反而以大客户身份嵌入公司销售体系,形成“前子公司—现客户”的闭环利益格局。
好邦食品实际控制人韩春元曾为石羊农科间接股东,其间接股东陈军利、李顺利至今仍持有石羊农科间接股权,双方存在明显股权交叉重叠,导致交易公允性难以保障。双方关联交易重叠金额高达数亿元,该交易的商业合理性已被监管层重点问询。
更关键的是,公司核心养殖业务盈利能力持续疲软,业绩高度依赖金融衍生品交易收益。而好邦食品作为前子公司转型的大客户,其采购行为与石羊农科套保策略高度协同,本质是“自买自卖”的利润转移,其采购规模稳定性直接决定套保收益能否实现。
一旦好邦食品因自身经营压力缩减采购,或因监管审查受限,石羊农科不仅将面临销售收入骤降,还会因套保合约无法履约触发保证金追缴与违约风险,形成连锁反应。
此外,公司部分参控股主体盈利能力薄弱甚至持续亏损,集团内部资源配置失衡,大量资金被低效子企业占用,制约高潜力业务投入。这种依托参控股主体非正常关联形成的“业绩依赖型”收入结构,使集团盈利质量极度脆弱,任一关联主体经营波动,都可能通过资金链、交易链双向传导,放大系统性经营风险。(资钛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