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林风眠母亲被族人抓去“沉塘”,年仅7岁的他抓起菜刀就冲向了人群,大声怒吼道:“放开我妈,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当时,大家都被这个不要命的孩子镇住了。这把菜刀,硬生生从鬼门关把母亲抢了回来。命保住了,人却留不下。家族为了颜面,转手就把母亲卖到了异乡。临走前,母子俩抱头痛哭,那是林风眠这辈子最后一次闻到母亲身上的味道。 在他的记忆深处,母亲最美的样子,永远定格在五岁那年的秋天:小河边,母亲解开头巾,那头长长的黑发瀑布般垂下来,阳光打在上面,美得不可方物。这也成了他一生都在追寻的“救母情结”。后来他总是反反复复地画《宝莲灯》、画《白蛇传》,画里全都是那个举着菜刀想劈开大山救出母亲的小男孩的心愿。大家去看他的仕女图,画里的女人旁边总会放着一个花瓶,有时候插着花,有时候空着。那空荡荡的花瓶,装的全是他对母爱缺失的遗憾,以及对一家团圆的执念。 老天爷似乎觉得给他的苦难还不够多。童年失去了母亲,成年后,他又眼睁睁看着挚爱死在自己怀里。 1923年,在德国游学的林风眠,遇见了柏林大学化学系的德国籍奥地利贵族女孩——方罗拉。这俩人的恋爱谈得极其浪漫,林风眠压根不会说德语,罗拉也听不懂法语,两个人谈恋爱全靠“弹琴”。罗拉常常给他弹奏古典钢琴曲,音符成了他们最契合的语言。 这份神仙眷侣般的日子才过了一年。1924年,罗拉在巴黎分娩时遭遇难产,大人和孩子都没能保住。 在那座浪漫之都,林风眠心碎成了玻璃渣。在冰冷的墓园里,二十出头的他红着眼眶,亲手一锤一锤地为爱妻雕刻墓碑。每一声石锤的敲击,都像是打在他自己的心上。从那一刻起,他笔下的色彩开始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郁”。他当时画的《不可挽回的伊甸园》,光听名字就能感受到那种被彻底撕裂的痛楚。1979年,已经快80岁的林风眠重新回到巴黎办画展,拄着拐杖到处找当年给妻子刻的墓碑,早已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了。 童年丧母,青年丧妻。这两个他生命中最美好的女性,都以极其惨烈的方式被命运硬生生夺走。这就是为什么他画里的仕女,从来没有那种喜笑颜开的世俗感。她们永远低垂着眼眸,神情空灵,仿佛在凝视着一个永远也触摸不到的远方。这是一种被极度压抑过的思念,也是一种将巨大悲痛嚼碎了吞下肚子后,升华出来的绝美。 如果仅仅把林风眠的画看作是发泄情绪的工具,那就太小看这位现代美术开山鼻祖了。他的仕女图之所以能在今天拍出千万天价,全靠他真正做到了“中西调和”。 林风眠是个极其聪明且懂得吸收养分的宗师。他画里的那些女人,坐姿端庄,线条圆润。他自己揭秘过,那是宋代瓷器给他的灵感。大家回想一下博物馆里的官窑、龙泉窑,那种半透明的釉色,那种温润如玉的质感,被他巧妙地转化成了画里的色彩和构图。画中人盘腿一坐,稳当得就像一件名贵的青瓷。 到了上世纪50年代,他又一头扎进了敦煌壁画里。《琵琶女》《绿荫》这些代表作里,仕女们修长的脖颈、飘逸的轻纱,全都是敦煌飞天穿越千年的影子。再配上他在欧洲学到的西方印象派光影和野兽派色彩,水粉和墨色这么一撞,立马产生了一种“像轻烟嫩柳,若即若离”的梦幻感。 这种独门绝技,东方人看着觉得骨子里亲切,西方人看着觉得形式感拉满,彻底打破了传统水墨和西洋画的界限。作为杭州国立艺术院(今中国美术学院)的首任院长,他用这种精神教出了吴冠中、赵无极、朱德群、黄永玉等一票撑起中国现代美术半壁江山的泰斗。他给年轻的艺术火苗撑起了一把伞,自己却在随后的岁月里,独自面对了倾盆大雨。 林风眠有句名言,说得特别让人心疼:“艺术的美,像人间一个最深情的淑女,当来人无论怀了何种悲衷的情绪时,她第一个会使人得到他所愿得到的那种温情和安慰。” 这大半辈子,他挨过的锤头太多了。抗战时期,日本人毁了他一大批早期油画。到了1966年文革爆发,为了不让自己的心血落入造反派手里被无情糟蹋,这位快七十岁的老人,做出了一个极其壮烈的举动。 一位白发苍苍的艺术宗师,把自己关在逼仄的卫生间里。外头是震天响的口号声,里头是他将毕生心血,包括那些承载着他对母亲、妻子无尽思念的仕女图,一张张浸泡在浴缸里。等宣纸彻底泡软了,他找来洗衣板,用木棍把它们捣烂成一团模糊的纸浆,最后拉下马桶抽水马力,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在漩涡里。抽水马桶冲走的何止是画,那是他的半条命! 他选择理直气壮地活下去。文革结束后,1977年他移居香港。没带走一幅画,却带走了装在脑子里的整个艺术帝国。在香港的小公寓里,他凭着记忆,把当年毁掉的画一笔一笔重新画了出来,一直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晚年画的那些仕女图,不仅没有苦大仇深,色彩反而更加明丽,线条也更加流畅了。暴风雨能冲刷掉画纸,却怎么也冲不走老人心里的光。 1991年8月12日,92岁高龄的林风眠在香港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