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国成立后,郭德洁随李宗仁到美国定居。因李宗仁已经失去权势,流落异邦,无人愿意接近。加上李宗仁不谙英语,美国人中也极少有人顾及,不几年,他们便亲故交疏、门可罗雀了。虽然孤寂,然而有郭德洁白首相偕,也还融融乐乐。李宗仁经常在家阅读自己的回忆录打发时光,郭德洁则随国画家汪亚生练习花鸟虫鱼,生活颇有情趣。为了替李宗仁解闷,郭德洁经常找人陪他打打麻将,作为消遣。 新中国成立后,李宗仁去了美国,郭德洁跟着去了。到了那边,日子一下就变了味。过去那种车马盈门、宾客不断的场面,像潮水退下去一样,说没就没了。李宗仁失了旧日权势,又不通英语,人在异乡,想说几句体己话都难。许多旧交慢慢淡了,许多人也不愿再靠近,门前清冷,屋里常常静得发空。偏在这种时候,郭德洁的分量,才一点点显出来。 李宗仁在家里翻回忆录,一页一页地看,像是在从纸堆里摸回从前的影子。郭德洁不陪着唉声叹气,她跟着汪亚生学花鸟虫鱼,案头摆着纸墨,屋里总算有点活气。怕李宗仁闷坏了,她还常找人来陪他打麻将。说是消遣,其实是在给这段冷清日子添一点火星。牌声一响,笑声稀稀落落地冒出来,人才不至于被孤寂一点点压塌。外面世情薄,人心凉,家里这点热气,是郭德洁一点一点拢住的。 她可不是到了美国才有这股劲。郭德洁原名郭儒仙,一九零六年生在广西桂平县城。父亲郭六是当地有名的泥瓦匠,手艺好,人也厚道,带着一帮工人做活,家里人口多,日子还过得去。这样的出身,说不上显赫,也不算寒酸,偏偏最能磨人。郭德洁从小就聪明,好胜,做事爱争先,心里总憋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头。她不愿把一生过成灰扑扑的样子。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桂平刚兴起女子上学的风气。那会儿,女孩子进学校,背后少不了闲话。郭德洁不管这些,顶着家里人的劝阻和邻里的讥笑,硬是进了女子学校。她入学时已经十四五岁,在当时并不稀奇,很多女学生都是十多岁才进小学。她读书很用功,考试常常排在前头,还不止一次对老师同学说,女人也该活得出众些。这话听着直白,骨头却硬。她不是嘴上说说,是真拿自己往前推。 一九二二年,李宗仁驻防桂平,已经做了旅长。有一次,他在酒馆吃饭,碰上学生游行,一眼就看见队伍前头那个高挑干练的女学生。那个人,就是十六岁的郭德洁。后来经郭凤岗介绍,两人有了来往。郭德洁对李宗仁这样的军中人物本就敬重,几次见面之后,进了李家的门,成了二夫人。 很多人一写到这里,就爱把她写成一个靠婚姻翻身的女子。真这么看,未免太浅。郭德洁进门之后,没把自己埋进享福日子里。她买菜做饭,操持家务,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她心里明白,靠新鲜劲站不稳,得真能做事。更要紧的是,她很快就不满足于只守着灶台。李宗仁率军北伐时,她穿上戎装,带着“芙蓉小队”随军。她办学校,做慈善,慰问士兵,和桂系将领夫人们来往得很熟,也得丈夫部下敬重。这个女子,手脚麻利,心思也活,不是摆着好看的花瓶。 她最出彩的一笔,落在一九四八年。那年李宗仁竞选副总统,蒋介石并不愿意看到他上去,李宗仁心里发沉,局面也紧。郭德洁没有在一边干着急,她出面邀请司徒雷登到家里做客,借着美国对蒋介石已有不满的心气,替李宗仁争取支持。真到了拉票的节骨眼上,她又把自己的私房钱全拿出来,包下安乐餐厅、安乐大酒楼、龙门酒家等七家酒楼,专门安顿国大代表。她还一间房一间房地送水果,盯着代表们的一日三餐,忙得脚不沾地。这里头没有什么花架子,都是实打实的功夫。李宗仁后来能当选副总统,郭德洁确实出了大力。 李宗仁就任副总统那天,郭德洁和宋美龄一同会见记者。等她走出新闻大厅,大批记者举着闪光灯追过去,倒把宋美龄那边晾得有点冷。报纸上也大篇幅写她,称她是“当代女杰”。这称呼里有夸张,也不算空。她从桂平泥瓦匠的女儿走到这个位置,靠的不只是运气,更多是心劲、胆量,还有一股见招拆招的本事。 只是人再强,也扛不过病。郭德洁在美国时查出乳腺癌,因为怕手术影响形象,一拖再拖。这个决定听着让人叹气,细想又很像她,骨子里一直有股要强。到了晚年,李宗仁一直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回国。郭德洁倒比他更清醒。她不断劝他,还托人买来许多国内报纸,一份一份讲给他听,帮他看局势,帮他定心。李宗仁后来下决心回国,这里面有她推的一把。 回国后,在欢迎场合上,周总理还专门肯定过郭德洁,说她是一位女杰。可惜这话刚落地没多久,她就撑不住了。一九六六年三月二十一日,郭德洁因病去世,终年六十岁。回国不过八个月,走得又急又快。半生风雨,半生热闹,到了这一步,突然就停住了。 郭德洁去世后,七十多岁的李宗仁又和二十多岁的护士胡友松走到一起,晚年多由她照料。可到了临终前,李宗仁还专门提醒胡友松,清明别忘了给郭德洁扫墓。人到了最后,嘴边还惦记着谁,心里装着谁,这比许多漂亮话都实在。郭德洁这一生,能在风光里站住,也能在冷清里陪住。热闹散了,她还在。灯火暗了,她还把那口气给续着。这样的人,真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