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产的流,是花自飘零水自流的流 我后来才知道,在我和弟弟之间,妈妈还怀过一个女孩。打掉了。 流产,我们简称为流。水流的流。花自飘零水自流的流。 我是山东人。二十年前,那里还是重男轻女的重灾区。能查性别,那个女孩应该有四五个月了。B超里能看清人形,能感到胎动了吧。然后她被流掉了。 我问妈妈为什么要生两个孩子。她说,希望她没了以后,我们能有人做伴。我又问:如果我是男孩,还会要妹妹吗?她沉默了几秒。说,会吧。 我不知道那几秒里她想的是什么。 那时候二胎政策还没放开,谁生二胎要罚款、要丢工作。妈妈怀弟弟的时候,去远房亲戚家躲了好几个月。挺着肚子,不敢出门,怕被人举报。虽然最后还是被举报了,罚了一笔钱。 但在那个年代,不是所有二胎都需要躲。决策流程通常是这样的:先测性别,再判断值不值得冒险。值得,才去躲;不值得,就流掉。 所以那个女孩,她不是没躲过去,她是根本没有获得被躲的资格。在B超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命运就已经定了。在值不值得的天平上,她一开始就是不值得的那端。 所以,如果顺序换一换,如果我不是第一胎,我会不会也变成那个流走的孩子? 如果我的性别是女孩,我会。如果我是男孩,妈妈会为我去躲一次。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算法,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最近在看一本书,原名叫《Regretting Motherhood》,中文译名却是《成为母亲的选择》。后悔被抹掉了,换成了选择。这个伪正向的标题,和全社会对母亲形象的道德绑架,形成了一种极为讽刺的互文。而那些想成为妈妈的女性,她们会被认为是自我放弃的女人,连说后悔也是一种禁忌。所以只能缄默。 正如妈妈那几秒的缄默。 那几秒里,可能有那个五个月的女孩。可能有B超机屏幕上的影像。可能有那个简陋诊所的手术台。可能有她一个人做完手术、第二天还要在大女儿面前强颜欢笑。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和她一起飘零的,还有那个时代无数个不值得躲的女孩,无数个沉默的妻子、沉默的母亲。 妈妈那几秒的沉默,是才下眉头。我这些年的追问,是却上心头。 流这个字,轻飘飘的,不带任何重量。她们没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墓碑。但在母亲那几秒的沉默里,在我写下的这些字里,她们被看见了。 被看见了,就不再是孤魂野鬼。 那几秒里,有答案。 fyp girlstalk 随笔 花自飘零水自流 生育 母职 做妈妈 孕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