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发奎曾经发牢骚,说自己当年如果追随了教员,朱德的位子就是他的;如果追随了老蒋,何应钦的位子就是他的;可惜眼瞎,追随了汪精卫。 这话一出来,乍听像赌气,像给自己找补。细想又不是空口吹风。 张发奎在民国那摊风雨里,真不是个站边角的人。他手里有兵,脚下有地盘,名头也响,北伐那阵子,风头真不小。 更有意思的是,后来改写中国历史走向的一批人,早年都和他那支队伍缠过线,绕过弯。 南昌起义、广州起义,说到底,都和他脱不开干系。这样的人,后来慢慢被讲得少了,不是因为轻,恰恰是因为重,而且尴尬。 张发奎广东韶关客家子弟,家里不算穷得揭不开锅,也远说不上宽裕。父亲在县城做小吏,孩子又多,日子过得紧绷绷。等到他十五岁,父亲给了十两银子,把他送去广州谋生。这个起点,真谈不上体面。一个半大小子,揣着十两银子往外闯,心里多半也是发虚的。先在增步习艺所学织布染色,一个月挣一块二大洋,本来想着老老实实学门手艺,往后混口安生日子。谁料时局翻脸比翻书还快,辛亥革命一来,学堂关门,这条路当场断了。 他只好改道去当兵,进粤军模范团,一个月能领十块大洋。 识字,脑子也活,又被推荐去考广东陆军小学,后来进了武昌第二军官预备学校。到了这一步,命就开始换方向了。袁世凯要称帝那会儿,年轻学生兵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张发奎也跟着折腾过起义,没成,后来又回广州,在士敏土厂做事,一个月拿六十块大洋。结果没多久,孙中山在广州设护法军政府,驻地偏偏就在士敏土厂。人和时代,有时候就是这么撞上的。张发奎先入便衣队,后进粤军,往后这条军旅路,就算踩实了。 他身上有一股旧派军人的硬劲。陈炯明叛乱时,熟人带着礼物来拉拢,话说得圆,意思却不圆,就是要他换边站。张发奎没接,回得很硬。那股子忠义观,说老派也行,说认死理也行,反正他是真信。对朋友那头,他也不是冷面人。叶挺想娶李秀文,女方家里开口,要当上团长才肯点头。张发奎就真给叶挺安了个团长的位置。这里头当然有人情,也能看出他认人、惜才,还有点江湖味。 真正让他冒头的,还是带兵的本事。他不是那种只会吼着往前冲的粗将。做了第十二师师长以后,张发奎狠狠干了几件事。部队设政治部,请共产党员帮着做政治工作,让士兵明白为何打仗,不是只替哪个长官卖命。 军纪也抓得很死,禁逃亡,禁赌,禁嫖,禁鸦片,手腕很硬,半点不松。又设经济委员会、人事委员会,管钱和管人都摆到明处。自己拿多少,团长拿多少,营长拿多少,摊在桌面上,剩下的存作后勤。这样的做法,在当时那批旧军队里,算得上稀罕。 说白了,他懂一个土道理,兵要拼命,不能只靠喊话,也得让人看见规矩,看见盼头。 所以北伐一开打,第十二师是真能冲。醴陵、平江、汀泗桥、贺胜桥,一仗接一仗,吴佩孚被打得连连后退,武昌也被攻下。第四军“铁军”的名头,就是那时候打出来的。后来很多人一提这一段,眼睛只盯着叶挺独立团。独立团确实厉害,这话不假。 可要说铁军全靠一个团,那就把话说窄了。叶挺独立团本来就是从张发奎第十二师里抽出来的,张发奎这个人,不只是带兵上阵,也是在后头一点点把那支队伍捏出了筋骨。没有前头那些整军、练兵、立规矩,后头那股猛劲,也未必顶得起来。 可张发奎这个人,打仗明白,看局却差了一口气。 一九二七年,蒋介石、汪精卫、共产党,三股力量拧在一起,谁都想把天下往自己那边拉。张发奎这时候已经是第二方面军总指挥,第四军、第十一军、第二十军都归他管。到了这个位置,想装看不见都不行,迟早得站队。 蒋介石拉拢过他,给过三千大洋,又给过五千大洋,话也说得顺耳,夸他是模范军人,劝他别碰政治,只管军事。张发奎其实挺吃这套,他骨子里就觉得军人该打仗,不该搅和那些弯弯绕。问题是,局势不会给人留一张安稳桌子慢慢选。 他的根子在孙中山这一脉,部队又驻在武汉,转身投蒋,没那么轻巧。至于共产党,那更不是他会走的路。他是国民党的老资格军人,北伐又正当红,要他把眼前的权位和来路一把推翻,另起炉灶,他迈不过那个坎。 他就这么跟了汪精卫。 偏偏最要命的,也在这儿。他知道军中有共产党员,叶挺、周士第这些人的身份,他并不糊涂。可他不大在乎,总觉得都在自己手底下,真要不听话,撤职就是了。这就露怯了。他会打仗,不代表懂政治,更不代表看得穿人心和大势。 南昌起义一爆发,他一下子被抽走两万多人,几乎是半边家底没了。那一刻,他才真尝到什么叫不是丢兵,是丢局。 他后头还想翻盘。 回广东,夺广州,扶汪精卫东山再起,算盘打得不小。可还没等盘子摆稳,广州起义又炸开了。张发奎立刻回师镇压,下手很重,城里一片血色,死伤五六千人。 广州看似拿住了,他自己的路却越走越窄。汪精卫辞职,他跟着辞职,黄琪翔也辞了,陈公博跑去香港。 半年工夫,一个正站在高处的人,扑通一下摔进了泥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