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班牙电影周看了传奇导演维克多·艾里斯（《蜂巢幽灵》《南方》）的第三部长片——《榅桲树阳光》（1992），一部虽然节奏缓慢缺乏戏剧性却真正彰显了电影与艺术纯粹本质的杰作。

讲述西班牙国宝级画家安东尼奥·洛佩斯·加西亚在1990年秋天于自家院落中描画他亲自种植的榅桲树的过程。这是一部近乎于无剧本（根据导演访谈，除了结尾那段旁白是预先写好的，其他均为拍摄期间自然而然发生的东西）的艺术创作纪录片。

用【雕刻时光】来形容本片亦很恰切，因为时间才是本片真正的编剧与主角：大部分镜头为固定机位长镜，间或插入马德里空镜蒙太奇，以谦卑又虔诚的目光凝望着这座城市及艺术家与身边人的生活；收音机里简短犀利的时政新闻（谢瓦尔德纳泽、萨达姆……）和同期自然声（火车汽笛、狗吠、风雨、鸟鸣……）透现出年代性与临场感；日期字幕卡从逐日记录到跳跃多日；大量柔缓的叠化压缩了时光；而画家的作画恰是一种对抗飞逝时间、凝驻永恒的徒劳行动。

安东尼奥·洛佩斯的作画方式既古典又现代：古典在于技法精确，创作态度一丝不苟（比如以脚前的钉子固定位置、铅垂线和水平线锁定视觉中心点），中心对称构图，以（遍布果树的）测量和标记持续把捉时空；现代的是作画永不止息，甚或至终未完成（一如塞尚的许多画作），且根据事物的生成流变而不断修改更新。

这片对中国人来说有“独家福利”——樊小明（后来的中国美院教授）和董燕生（著名西班牙语翻译家）跟画家的一长段对话实属惊喜！普通话和西班牙语间的信息不同步不对等也展现了翻译难以避免的偏差与未完成。此外，装修工人（品尝榅桲，还觉得像梨但比较干，不算好吃）、画家旧友对谈等段落也相当生动，都是真实生活里的片羽。

元电影与梦的收尾很有意境，还有同为画家的妻子对躺在床上【睡着/死去】的洛佩斯（作为模特的画师）的描摹场景，也别有妙趣~ 在榅桲树果子腐烂的特写（令人想及格林纳威导演的《一个Z和两个O》，此前我也在微博推荐分享过）之后，影片收束于来年春天重又变得嫩绿且长出幼果的榅桲树，大自然的新一轮循环继续进行~（8.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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