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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这个没名没姓的年头干一杯”。《新龙门客栈》里有段戏,全电影的枢纽。东厂三大档

“为这个没名没姓的年头干一杯”。

《新龙门客栈》里有段戏,全电影的枢纽。东厂三大档头与周淮安、邱莫言初次大堂碰头,面上笑意盈盈,内里剑拔弩张。张曼玉的金镶玉先定了调:“唉,昨儿晚上搞了一宿还不够,一在清早又来了,别愣着,磨刀去。”

刘洵老师的贾廷过来了:“啊,仁兄,这位仁兄好相貌,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印堂发亮,面带红光,您要有一付好运呢。”生硬,虚假,莫名其妙。周淮安静静地,“承先生贵言。”

贾廷“不介意的话,想借仁兄的贵掌看一看可以吗?”——敢让我抓住你的手吗?周淮安微笑伸手:“可以。”——递手,强者的证明:我不怕你扣住我的手。

此时周淮安那边几位有点不安,要去摸兵刃了;林青霞的邱莫言似笑非笑镇住场:她与贾廷交过手,又知道周淮安的底细,她懂。贾廷:“哎呀呀,官运泛红,实运通顶,前两年有些官运。”周淮安:“做点儿小买卖。”贾廷:“现在在哪儿发财啊?”

周淮安:“哪儿的地不平,我就去铲铲;谁家的树丰了,我就砍两刀。”——话里带刺,有杀气了:我就是路见不平的性子,带刀了。贾廷:“怪不得……仁兄这条官运有点儿散呢。”——顺着话说,嘲讽也出来了:你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自己不要做官吧?

周淮安冷笑:“嘿嘿,小弟没有当官的福,我看仁兄当是做官的相。”——进逼了,似点未点。贾廷:“何以见得?”周淮安:“这荒郊野岭的……哪有穿官靴的呢?”——直接点破,不装了。“见靴识人”的桥段,是古典公案小说(如《施公案》)的常用手法。周淮安这里直接替贾廷掀了底牌,是逼视,是梁家辉给予周淮安这个角色最锋利的棱角。贾廷大笑,抖落衣服下摆遮住靴子时,最精彩的一个镜头:周淮安翻手,扣住贾廷的腕子,同时他身后伙伴集体改换坐姿:他们很紧张。只有邱莫言略动了一动:她始终掌控局面。

周淮安此时只有脸在笑了,眼睛已无笑意:“仁兄,最近京城里出了件大事儿……您知道还是……不知道?”贾廷:“出了件什么大事儿呀?”周淮安:“兵部尚书杨宇轩杨大人叫人给杀了(哦?),不但杀了人,还要裹草悬尸、满门抄斩,兄台,您知道这事儿是谁干的吗?”——依然在笑,眼里杀气流溢,这是我所见梁家辉演正派时最吓人的时刻。贾廷:“不知道……不知道……”——他这时极其被动了,招牌的假笑,暗中提防。周淮安还进逼了一句:“真的?”此时金镶玉看出不对了,过来打圆场:“哎呀,好热呀,哎大人……哎不是不是不是,老爷呀,你帮我看看他命中有没有带桃花啊?”——“大人哎不是老爷”,是给贾廷留面子呢,虽然看见官靴了,但还是得假装不知道。贾廷根本不看金镶玉,嘴里阴森森地道:“他是掌面带紫纹,两眼带桃花儿啊。”——此时他已处危殆,双目不敢稍瞬。

周淮安无视金镶玉的干扰,凝望贾廷道:“杀杨大人的……就是那帮吃人不吐骨头,长头没长尾巴的混帐!”贾廷变色,周淮安出手,一击震碎桌子。雷霆万钧。是愤怒,是示威,是名将之威,他明确展示给贾廷:我敢当着你的面骂你们,而且不怕你们翻脸。

金镶玉赶紧继续打圆场:“哎,好热,凉快点儿,凉快点儿……”邱莫言此时依然微笑,跟金镶玉打趣:“哎,爱点蜡烛的,这银子赔给你,拿去买张新桌子。”金镶玉被抢白了,“哼,我还怕不够呢!快上菜呀,等什么死人呢?”场面变轻松了,伙计们上菜了。“喝碗酒来撒泡尿啊,大漠里的汉子爱妹娇,我的小呀金莲……”

贾廷此时输了,得说两句场面话:“呵呵,这位老弟龙肝虎胆,语出不凡,请问高姓大名?”此时全线控场的邱莫言潇洒地一笑:“浮萍漂泊本无根,天涯游子君莫问。”周淮安:“来,为这个没名没姓的年头干一杯。”——他俩一个潇洒,一个感慨,配合得天衣无缝。贾廷:好,我就赔君喝了这杯无名酒,干,请!——认输了,下一步吧。

之后就是烤羊事件埋下伏笔,吴启华的陆小川还在问呢:“不知道他们和这间黑店有什么关联?把他们抓起来。”——陆小川的急躁,恰反衬出他还没到贾廷与周淮安的段位。贾廷:“我看未必能抓得了,今天晚上我去摸一摸。”——“我刚才没能赢周淮安,硬打打不了他们,我去跟黑店串联一下。

这一段颇像《一代宗师》里丁连山点烟叶问那段,对坐言谈之间见了高下。但点烟那段基本学自古龙《多情剑客无情剑》,周淮安和贾廷这段却层次十足。

贾廷要手,周淮安坦然给了:不怕。周淮安的伙伴们紧张,邱莫言一笑:她稳得住。周淮安反客为主,反擒了贾廷的手:队友们变换坐姿严阵以待。周淮安步步进逼,甚至雷霆击桌:我可以反客为主破了你,而且不怕跟你吐露心声翻脸。贾廷的主动套磁到皮笑肉不笑到变色,周淮安的温柔微笑,冷笑到雷霆一击。邱莫言从头到尾的从容不迫与心知肚明。陆小川甚至在状况外。这一下子,周淮安、邱莫言、贾廷,比他们各自的队友高明,都显出来了;周淮安也显出,他绝不下于贾廷,甚至可以直接反客为主。这才逼得贾廷“去摸一摸”,试图拉拢金镶玉一起搞定周淮安,铺了后面的剧情。

邱莫言的沉静,反衬了金镶玉的热闹。贾廷和周淮安在斗法,邱莫言在压阵。周淮安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邱莫言。周淮安进逼的底气,是因为他知道邱莫言永远会在他翻手扣腕时,封死对方所有的退路,还来得及拿金镶玉开玩笑,“爱点蜡烛的!”金镶玉不爽大概也在此:这俩人还当我秀恩爱是吧?

这段“递手、反擒、扣腕”的动作,有京剧《三岔口》的味道:刘洵老师身为京剧名伶,他的看相是试探;梁家辉稳稳应对,扣腕反制,直言杨宇轩之死,是正面交锋,最后震碎桌子:之前的试探,最后明确的敌意,虚落到了实处。

刘洵老爷子京剧出身,眼神、手势、抖袍袖、身段、笑容,尺寸都好,完美的舞台感。林青霞本身是个符号:英气,冷峻,疏离。她可以动作很少,纯粹写意,女扮男装的潇洒, 整段镜头她动作都少,少得很对。张曼玉最擅长把握极端境遇下情感的颤动——《甜蜜蜜》里的笑流泪——所以金镶玉也是摇曳多姿,拟歌先笑,欲笑还颦。梁家辉与林青霞是两个极端:林青霞有自己,梁家辉没有自己。他会用细节调整来重塑一个人。他演过失意的咸丰,胆小的犯人,隐忍的林冲,湄公河的《情人》,开山怪的段智兴,醉生梦死的黄药师,活该你塞车的周朝先,最喜剧的老大任因久,最黑的老大大D,扮猪吃老虎过狄仁杰,座山雕扮相到大家认不出来——而每个角色大家都觉得“很对”。一个承上启下的场面,本身却神完气足,情绪流转。好作品就是如此。台词无一句拗口,动作没一个多余。有戏曲的神韵,有实在的风骨。

最后收煞也完美,不掉书袋,自然有韵:“浮萍漂泊本无根,天涯游子君莫问。”“来,为这个没名没姓的年头干一杯。新龙门客栈梁家辉刘洵林青霞张曼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