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吧,那会儿我们镇上有个副镇长,姓周,在那一带名气大得很,人送外号“酒神”。 这外号不是白叫的,是真有本事。 那几年乡镇搞发展,上面来人了要陪,客商来了要喝,村干部汇报工作也得摆一桌。周镇长有句口头禅,到现在还有人学:基层工作咋开展?酒杯一端,政策放宽;筷子一提,可以可以。 听着像玩笑,但那时候就这么个风气。 周镇长喝酒有多猛?每天必喝,一天不喝就浑身难受。他最怕什么?怕没人请。要是哪天晚上没饭局,他自己坐在办公室,手就开始抖,越抖越厉害。所以他有个习惯,不管中午晚上,只要上桌,先给自己倒满一大杯,咕咚咕咚干了。这杯下去,手立马不抖了,稳当得很。 酒量也是真大,一斤白酒打底,喝完还能跟人谈项目、谈指标,头头是道。 他有两样本事,下面的人最服气。 第一,酒品好。喝再多不在外面出洋相,更不会吐人家一桌子。硬撑着,该握手握手,该送人送人,等回到自己家,门一关,抱着马桶哇哇吐。媳妇骂他,他也不吭声,吐完擦把脸,倒头就睡。 第二,从来不耽误正事。有一回印象特别深,中午陪县里来的领导吃饭,他喝大了,脸红得跟关公似的。党政办的小伙子急得团团转,说下午两点半镇上有个会,他要主讲。结果你猜怎么着?两点半,人家准时坐在主席台上,衬衫扎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讲了一个多小时,从农业讲到招商,从计生讲到维稳,愣是没卡一次壳。 底下坐着的人,没一个看出来他中午刚干了一斤多。 那时候大家都说,这人有本事,天生就是吃基层饭的。 可谁能想到,十多年后,这个在酒桌上叱咤风云的周镇长,会变成那副模样。 前几年他退二线了,后来又正式退休。退下来头一年,还有人请,毕竟老领导,过年过节聚一聚。后来就渐渐没人叫了,也是,退了休的干部,谁还天天惦记着请你? 饭局一少,他那手又开始抖了,比年轻时候抖得还凶。 凶到什么程度?有天他想给外孙女倒杯水,端着杯子走过去,手一抖,水洒一路,等递到外孙女手里,就剩个杯底儿。闺女在旁边看着,啥话没说,扭头进了厨房,听说哭了好半天。 家里人逼他戒酒,说再这么喝下去,命都得喝没了。 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一天不喝那半斤,晚上躺床上就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熬不住怎么办? 半夜两三点,老伴睡着了,他悄悄爬起来,光着脚摸到客厅,从柜子里摸出酒瓶子,拧开盖儿,对着嘴抿一小口。就一口,咂摸咂摸嘴,跟小孩偷吃糖似的,再把瓶子放回去,轻手轻脚躺下,这回能睡着了。 曾经的副镇长,曾经的“酒神”,退休后活成了这样。 这事儿传开后,认识他的人都叹气。有人说他活该,自己作的。有人说他也是没办法,那些年基层就这个风气,你不喝,人家说你摆架子,说你没诚意,工作推不动。他分管的那几个村,路修了,桥架了,老百姓现在还在念叨他的好。 可他的好,最后就换来这么个晚年。 写这些不是想笑话谁,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有时候真是身不由己。年轻时候拼命往前冲,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其实早被那点东西给拿捏住了。等想抽身,发现已经来不及。 咱们现在都说身体第一,健康重要。可回过头看周镇长他们那代人,年轻那会儿哪有这个选项?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不喝就是没冲劲,硬撑着喝了十几年,撑到最后,剩下一双抖个不停的手,和一个半夜偷酒喝的毛病。 说到底,啥叫成功?当多大官,喝多少酒,谈多少项目,最后都抵不过安安稳稳睡个踏实觉,稳稳当当端杯水给孙女喝。 咱们这些外人,也就感慨两句,顺便提醒自己一句:日子是自己过的,身体是自己的,别等手抖那天,才想起来好好端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