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中宗神龙元年,一场血腥的政变刚刚结束。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被诛杀,有一个叫沈佺期的人,罪名是“谄附二张”,被流放驩州——今天的越南荣市一带,彼时是大唐最偏远的蛮荒之地。 从长安到驩州,五千多里。沈佺期上路时,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写了一首诗:“流子一十八,命予偏不偶。” 他不知道的是,三年后,他将因为另一首诗,奇迹般地回到长安。而让他被贬的那首诗,和让他回京的那首诗,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他自己。 这个靠诗活着、也靠诗活下来的文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沈佺期的早年,是标准的学霸人生。 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年),他进士及第,从此步入仕途。凭借一手好诗文,他很快在长安站稳脚跟,官至考功员外郎——负责考核官员的考绩,是个肥差。 正是这个肥差,给他埋下了祸根。 《新唐书》记载他在考功员外郎任上“受赇”——收受贿赂。收了多少钱?给谁办的什么事?史书语焉不详。但从他被贬的时间线来看,此事很可能与张易之兄弟有关。 在武则天时代,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权倾朝野,满朝文武争相攀附。沈佺期大概也没能免俗。他给二张写过不少应制诗,文采斐然,却也成了日后被清算的铁证。 神龙政变后,二张伏诛,沈佺期被流放驩州。 驩州的日子,远非文字能描述。 瘴疠之地,毒虫遍地,语言不通。沈佺期在诗里写道:“昔传瘴江路,今到鬼门关。此地无医学,凭谁解往还。” 他病了,身边没有医生;他想家,书信寄不出去。唯一能做的,就是写诗。 在驩州,他写下《遥同杜员外审言过岭》,寄给同样被贬的好友杜审言: “天长地阔岭头分,去国离家见白云。洛浦风光何所似,崇山瘴疠不堪闻。” 诗里没有怨天尤人,只有淡淡的哀愁和深沉的思念。他不知道杜审言能不能收到这首诗,但他必须写——这是他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唯一方式。 三年后,朝廷大赦。沈佺期被召回京。 回程路上,他写了《喜赦》:“去岁投荒客,今春肆眚归。”寥寥十字,写尽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佺期回京后,官复原职,历任中书舍人、太子少詹事。此时的他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热衷权位,而是把更多精力放在了一件事上——打磨诗的格律。 他和宋之问一起,将六朝以来纷繁复杂的声律规则系统化,确立了五言律诗的规范。后人称他们为“沈宋”,视其为近体诗的奠基人。 沈佺期最著名的诗,当属《独不见》: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这首诗被明代诗评家推为“初唐七律第一”。全诗对仗工整,音律和谐,情感深沉,标志着七言律诗已经成熟。 然而,写下这首诗的沈佺期,早已不是那个在长安争名逐利的青年。驩州的瘴疠、流放的苦难、同僚的背叛,都已沉淀在诗里,化作“十年征戍忆辽阳”的苍凉。 说到沈佺期,绕不开一个人——宋之问。 两人同一年出生,同一年进士及第,同样谄附张易之,同样被流放,又同样因诗才被召回。后世并称“沈宋”,认为他们共同完成了律诗的定型。 但两人的性格截然不同。宋之问为了一首诗可以杀掉外甥刘希夷,为了升官可以攀附武三思、太平公主,人品为后人所不齿。沈佺期虽然也有攀附二张的污点,但流放归来后,他收敛了许多,将全部精力投入诗学。 宋之问最终被赐死桂州,沈佺期却得以善终。 有人问沈佺期:“你和宋之问,谁的成就更高?” 沈佺期沉默良久,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诗之道,不在于争,而在于传。” 沈佺期的晚年,史书只有寥寥数语:“历中书舍人,太子少詹事。开元初卒。” 他死在哪一年?怎么死的?有没有留下遗言?统统没有记载。 只有一首诗,据说是他晚年所作: “闻道黄龙戍,频年不解兵。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 诗里没有流放的苦楚,没有谄附的羞愧,只有对战争的厌倦和对和平的渴望。那个曾经靠写诗活下来的人,终于在诗里找到了安放自己的地方。 沈佺期的一生,像他写的律诗——有起承转合,有平仄对仗,有高潮低谷。 他曾因诗被贬,又因诗回京;他曾在权力中心迷失,又在流放中找回自己;他曾是“谄附二张”的弄臣,最终成为“律诗奠基”的大师。 他的诗里藏着一个秘密:那个被贬驩州的傍晚,他望着南方的群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诗不是工具,诗是归宿。 他在《入鬼门关》里写道: “鬼门关外莫言远,四海一家皆弟兄。” 这大概是他留给世界最后的答案。一个靠诗活下来的人,终于在诗里,找到了所有人。唐朝事件 唐朝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