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的结局里，宝玉从牢里面出来，看到了已经沦为船妓的史湘云，而对方也看到了他的身影，史湘云大喊道：“那是贾家的人吗！” 曹雪芹写书，真没心思去迎合读者的“大团圆”情结。他本人的家族——江宁织造曹家，在雍正六年就经历了树倒猢狲散的彻底抄家。这段血淋淋的历史，完全投射到了贾府的结局上。根据脂砚斋的批语，“狱神庙”这一回是原稿中真实存在的。大厦倾覆，大树倾倒，贾府的男丁统统下狱，宝玉自然无法幸免。 当宝玉熬过暗无天日的牢狱之灾，被小红、茜雪、刘姥姥等一众曾经的丫鬟故人千辛万苦搭救出来时，外面的世界早就变了天。满门抄斩、流放的流放，曾经那个富贵迷人眼的大观园，早就成了断壁残垣。高鹗续写里王熙凤还能体面地办丧事，真实的结局里，凤姐是病死在狱中，最后被人用一张破草席裹着扔在了乱葬岗；巧姐差点被亲舅舅王仁和贾环卖去做小妾，全靠刘姥姥倾家荡产才救回农村。在这个彻底崩塌的背景下，宝玉流落街头，成了一个沿街乞讨、连顿酸齑都吃不上的叫花子。他眼睁睁看着红楼儿女被时代的巨轮碾碎，自己却无能为力。 咱们再来看看史湘云。大家总觉得她是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假小子，“醉眠芍药裀”的画面多美啊。可命运对她偏偏最狠。判词里早写得明明白白：“湘江水逝楚云飞”。 史家同样受到牵连被抄。按照清代律例，罪臣家属的下场极为凄惨，女眷往往会被发配到教坊司，甚至沦为官妓或被发卖。湘云的曲子《乐中悲》里唱到“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其实很多红学研究者根据脂批和判词推测，在贾府败落、黛玉离世、宝钗离开后，宝玉和湘云这两个落难的人，曾有过一段短暂的相依为命，甚至结为夫妻。但好景不长，残酷的生活立刻把他们撕裂。 湘云有一个很著名的细节叫“择席之病”，就是换了床她就睡不着。古人常以“席”代指丈夫，这其实暗示了她命运中不得不随波逐流、最终沦落风尘的悲凉。侯门千金，最后竟然成了一名江上的船妓，依靠卖笑来在泥沼中苟活。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沿着江边乞讨的贾宝玉，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满脸都是风霜和绝望。江面上停着一艘花船，里面传出恩客的调笑和妓女的卖唱声。就在那一瞬间，船头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宝玉抬头，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史湘云看到了那个瑟瑟发抖的乞丐，哪怕对方早就没了当年的富贵气，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骨子里的清高。她顾不上老鸨的打骂，撕心裂肺地喊出一句：“那是贾家的人吗！” 这一声喊，简直喊断了所有读者的肝肠！曾经大观园里那个割腥啖膻烤鹿肉吃、大声联诗的豪阔千金，如今只能看人脸色受尽凌辱；曾经那个在脂粉堆里被千娇万宠、连句重话都没听过的宝二爷，如今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两人隔着江水相认，抱头痛哭。可现实会给他们叙旧的机会吗？老鸨和恩客绝不会放过湘云，保镖们冲上来把宝玉按在地上暴打，当成野狗一样驱赶。宝玉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湘云被重新拖回那个不见天日的船舱里。 曹雪芹为什么要这么狠？因为这就是封建社会末期大家族崩溃的真实逻辑，覆巢之下，毫无完卵。如果写贾宝玉还能读书考取功名，还能光宗耀祖，那《红楼梦》就降级成了一部市井小民意淫的才子佳人爽文。 曹老先生要写的，就是彻底的幻灭。他要亲手把最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你看。只有经历了最极致的痛，眼睁睁看着身边最鲜活、最清纯的女孩们一个个被社会生吞活剥，连最爽朗的湘云都沦落到这步田地，宝玉最后的“悬崖撒手”才真正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他选择出家，没有任何浪漫色彩，全是被现实逼到绝境后的精神寂灭。他看透了权力的虚伪，看透了富贵的如梦幻泡影，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留恋。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今天去读前八十回，总会有一种深深的意难平。我们明知道前面笑得多开心，后面哭得就有多惨。那座大观园，其实就是红楼女儿们最后的避难所，一旦门被踹开，外面就是吃人的封建深渊。 说到底，《红楼梦》伟大就伟大在它的真实与残酷。它没给你留一点幻想的余地，把最痛、最真、最绝的结局摆在历史的台面上，让你自己去体会那份“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无力和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