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贵:大姐 前天,我归了一趟故里。此行,一为祭扫父母坟茔,二为探望久未谋面的兄长与两位姐姐。自母亲辞世后,除却家中婚丧大事,便只在清明前,归乡一拜。与兄姊相见,屈指可数,每一次,都似在岁月里拾捡一段渐行渐远的亲情。 大哥已是八十二岁高龄,大姐小他两岁,二姐又小大姐两岁,皆已步入耄耋。曾经那般精干利落、步履如风的人,如今都添了霜鬓、弯了脊背,成了寻常人家的老汉与老妪。时光最是无情,也最是公正,从不肯为谁多留半分年少。 而在众人之中,变化最让我心颤的,莫过于大姐。大姐属猪,长我一轮。自她懵懂知事起,便跟着父母在苦日子里挣扎。家道清贫,弟妹尚幼,她小小年纪,便替父母分担辛劳,一手拉扯我们兄妹长大。只有一半年的学堂光阴,便因家计辍了学。十六岁,正是女儿家最娇憨的年纪,她却已披上嫁衣,嫁入尤家,始为人妻,开始了一生的操劳与担当。 此后数十年,生儿育女,晨出夜归,下地劳作,操持一门内外。姐夫常年体弱多病,家中重担,几乎全压在大姐一人肩上。人间疾苦,世态炎凉,她一一尝遍,却少有怨言。大姐天生心灵手巧,承母亲真传,灶上厨事、针线活计,无一不精。上锅下厨,饭菜飘香;大裁小剪,绣绘拈针,缝补浆洗,样样利落。她不仅要照管自己一家衣食,还时时帮着母亲,为我们兄弟姐妹赶制衣衫。自从家里有了缝纫机,我们身上的衣、脚下的鞋,多半出自大姐之手。一针一线,皆是情长。 及至花甲,与她相伴半生的姐夫,终究敌不过病痛,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位卧床多年、步履难移的老母。大姐不曾推诿,不曾抱怨,独自一人,守着老屋,晨昏侍奉,喂饭奉汤,端屎端尿,嘘寒问暖,直至老人寿终正寝。一腔孝心,远近皆知,赢得儿孙敬重、邻里称颂。可一生劳碌,早已耗损了她的精气神,待到婆婆离世,大姐也已是百病缠身,年近古稀,垂垂老矣。 好在儿女懂事孝顺,感念母恩,将她接至身边,在中宁太阳城养老中心置房,给她安了家。又屡次携她遍寻名医,求医问药。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世间最无奈,莫过于身老病侵。儿女孝心,可暖其心,却不能代她受半分病痛;儿女陪伴,可解其孤,却不能唤回一度青春;医药可缓一时之痛,却难除积年沉疾。人生到此,方知健康是福,平安是缘,其余皆是锦上添花。 都说男儿像父,女儿随母。这一次相见,我静静望着大姐,只觉她眉眼举止、一言一笑,真的愈来愈像逝去的母亲。说话声微微发颤,取物时双手轻抖,起身迟缓,右腿发软、步履发颤。一举一动,都是岁月刻下的苍老。我与她灯下长谈,直至夜深十点,仍有说不完的旧事、道不尽的牵挂。躺于床榻,隔窗依旧絮语绵绵,直到近乎子夜,才在疲惫与温情中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我醒来时,大姐早已起身。她静坐在椅子上,左手握拳,反复轻敲揉搓太阳穴 —— 那是她多年的旧病顽疾。头痛缠身,儿女带其多方医治,耗资不少,却收效甚微。以拳轻叩,已成她多年不改的姿态。若是往日,她天不亮便起身,备好热饭热菜,等我起床。可这一次,她知道我要去为先人父母扫墓,按乡俗需空腹斋戒。这些旧礼、这些心意,她比我记得更清、更真。 母亲刚走那几年,大姐常对我说:“妈不在了,你回来没处去,就来姐这儿。” 话朴素,却重如山;言语虽少,却情似海。她曾数次陪我同往父母坟前祭拜,后来因年岁渐高,腰僵腿直,步履艰难,便再也无力亲往墓地。可即便人不能至,心却不曾忘,每到清明,她总会早早备好供品,托我带去,替她在父母坟前多磕几个头、多说几句话。 不多时,侄儿来电,车已在楼下等候。我匆匆与大姐作别,她站在门口,依依不舍,目光里全是不舍与牵挂,目送我走进电梯。挥手一瞬,梯门缓缓闭合,也合上了一段短暂的相聚。 车行向中宁县轿子山林场,父母长眠于享泰生生态陵园,藏在青山深处。立于墓前,我一遍遍擦拭墓碑,凝望母亲旧影,一时心酸难抑,泪湿眼眶。“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人世至痛,莫过于此。 归至弟弟店中,用过饭,手机忽响,是大姐打来的。她语气里带着歉意,轻声说道:“早上我忘得死死的,竟没叫你回来,到我这里吃饭。” 一句话,平淡如常,却让我鼻酸。 自母亲走后,大姐便如半个母亲,时时惦念远在宁东的我与妹。常常主动来电,问寒问暖,问儿问女,问家常琐碎。她的声音,温柔、宽厚、安稳,像极了当年母亲的口吻。这一次,亲眼见她如此衰老、如此孱弱,我心中酸楚,久久难平。 大姐老了,大姐,是真的老了。我也老了,我们兄妹,一个个都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