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是见世面最快的方式我的私人宝藏书单书评 万物静默如谜
凌晨三点,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套坐起来,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城市睡了,路灯还醒着,橘黄色的光晕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铺开,安静得像一幅画。对面楼的某一扇窗还亮着,不知道是谁也醒着。
忽然想起一本书,和书里的一句话:
“我们所有的痛苦,都源于我们无法独自安静地待在房间里。”
这句是帕斯卡说的。我是在李娟的《阿勒泰的角落》里读到它的。李娟把它写进了自己的一篇文章,写她在阿勒泰深处的冬牧场上,在零下四十度的寒夜里,一个人守着一个小小的土坯房,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雪原,屋内是一盏煤油灯和一炉将灭未灭的火。
她说,起初她也怕。怕什么呢?怕孤独,怕寂静,怕那种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的空茫感。可是后来,她渐渐发现,那些最深的恐惧,恰恰来自于自己不肯安静下来。总是想抓住些什么,总是想填满些什么,总是害怕被遗忘,害怕被落下。
我想起自己。每次失眠,我不是真的睡不着,而是不敢让自己睡着。手机放在枕头边,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了,还是要刷一刷,直到眼睛酸涩得睁不开。好像一停下来,就会被什么追上。被什么追上呢?我不知道。也许就是那种独处时的空落落,那种安静里的无所适从。
帕斯卡说得真狠。所有的痛苦,都源于此。我们拼命地把自己塞进人群里,塞进工作里,塞进无休止的娱乐里,就是不敢安安静静地和自己待一会儿。
可李娟说,后来她学会了。
她在书里写阿勒泰的春天,写冰雪消融时那种漫长的等待:
雪化得很慢,一天一天地,像有人拿着一条湿毛巾,一点一点地擦。大地先是露出一个角,然后是一片,再然后,整面山坡都露出来了。那种青黑色的,硬邦邦的,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我蹲下来看它,什么也不做,就是看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一刻什么都不缺了。
读到这段时,我鼻子有点酸。什么都不缺了。这句话多好啊。我们天天说缺这个缺那个,缺钱,缺爱,缺安全感。可有时候,就是蹲下来看看泥土的功夫,什么都不缺了。
还有她写山里的黄昏:
天暗下来的时候,山还是热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可山体还在往外散着白天积蓄的热量。我坐在山坡上,背靠着那一点点余温,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颜色从橘红变成灰紫。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人家的烟囱在冒烟,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才散开。
这些文字里有一种力量。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力量,是很安静很安静的那种。像一个坐在你对面的人,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可每一句都说在你心坎上。
我想,李娟大概真的学会了帕斯卡说的那种能力——安静地待在房间里,不痛苦。她不仅在房间里待得住,她在那间阿勒泰深处的小土坯房里,在冬天零下四十度的夜晚,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也待得住。不仅待得住,还能看见美,还能写出那样的句子。
我不是李娟。我没有她的勇气,没有她的才华,也没有她面对荒原的从容。可是此刻,凌晨三点,窗帘拉开一条缝,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我没有打开手机,没有刷短视频,没有找任何人说话。就坐着,看着那道光,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好像也不那么难。
帕斯卡说我们所有的痛苦都源于无法独自安静。其实反过来也成立吧——当我们终于学会安静地和自己待一会儿,痛苦就悄悄地松开了手。
我又躺回床上。被子是凉的,但很快被体温捂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李娟写的那些画面:春天的泥土,山体的余温,笔直的炊烟。它们慢慢地转,慢慢地转,像一部很慢很慢的电影。
窗外的天好像有一点点发白了,或者是我看错了。我不确定。但我不再想抓住什么了。就让它亮吧,就让它暗吧,就让自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
万物静默如谜,而谜底,也许就是安静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