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郑鱼应了声,过来的时候,我瞥见他腰间挂着个小小的锦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针脚粗糙,倒像是男人笨拙的手艺。锦囊口露出半角布料,是种极浅的鹅黄。
路过青纱帘时,我听见玉儿极轻地说了句,像是在对郑鱼,又像是在自语:“再等等,等过了这三日,就能让他……认祖归宗了。”
往静荷院走的时候,郑鱼腰间那半角鹅黄色的布料总在眼前晃。像初春刚破壳的小蛤蟆肚子,嫩得发怯,偏又在郑鱼这只浑身疙瘩的老蛤蟆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星元的蛙爪在身侧磨出细碎的声响,他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静荷院……十年前就废了。”静荷院的门是道朽木,推开时“吱呀”一声,惊起满院飞虫。院里的荷塘早成了死水,水面漂着层绿藻,像块发了霉的破布。最显眼的是塘边那棵老柳树,树干上缠着圈褪色的红绳,绳头拴着个小小的木牌,被风吹得来回撞树,发出“笃笃”声,像谁在敲暗号。“进去。”郑鱼搡开我,反手锁了门。
静荷院的锁刚扣上没多久,就听见院外传来极轻的刮擦声,像有人在用指甲抠门板。我和星元对视一眼,刚往柳树后躲,那朽木“吱呀”一声就开了道缝,探进来半张布满褶皱的脸。
居然是胜利国王。他只套了件灰扑扑的便袍,看见我们,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边,眼神示意我们跟上。星元的蛙爪瞬间攥紧,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这太诡异了,一国国王竟像个小偷似的,偷偷摸摸来放两个“囚犯”。我们跟着胜利往宫墙深处走,他脚步很轻,袍角扫过地面几乎没声音。路过郑鱼主殿的后窗时,听见里面传来郑鱼的声音,软腻得发齁:“玉儿,那安神香我放好了,胜利今晚肯定睡得沉……”胜利的背影僵了僵,却没停步,只把我们往更偏僻的地方带。最后穿过一片齐腰深的芦苇荡,眼前突然开阔起来——是片月牙形的湖,湖水黑得像泼了墨,岸边的石头上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忘川陂。湖的正中央铺着几片新鲜荷叶,叶面上摆着三两颗圆滚滚的东西,白胖得像刚剥壳的莲子,却在暗处泛着淡淡的荧光。“是‘养魂珠’。”星元的声音发颤,“这法器,据说要用……至亲的气息养着。”至亲?我盯着那几颗珠子,突然发现荷叶的纹路里嵌着些细碎的布料,颜色正是那极浅的鹅黄。指尖刚要碰,树后的木牌突然“啪”地掉下来,正面朝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字:晨。晨……这字刚在脑子里落定,荷塘里的绿藻突然翻涌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水面破开个小口,浮上来片新鲜荷叶,叶心托着枚小小的银锁,锁身上刻着片莲花——竟和郑鱼锦囊上的图案一模一样。星元的蛙身猛地绷紧,他指着银锁的背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上面……那上面有字!”我把银锁捞起来,借着从树缝漏下的微光细看,背面竟用针刻着行小字,浅得几乎看不见:“三朝洗儿,父鱼母玉,晨儿……待归。”父鱼母玉……晨儿……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猛地一缩。我突然想起郑鱼说的“养魂固形”,想起玉儿那句“认祖归宗”,想起那半角鹅黄色的布料——那哪是什么布料,分明是婴儿襁褓的边角。原来他们要的不是蟾国的气运,是要用这千年地脉之气,养一个孩子的魂。荷塘里的绿藻翻得更急,隐约浮出个小小的影子,像只刚长腿的小蛤蟆,隔着水幽幽地望过来。紧接着是个软糯的童声,奶气里裹着股水腥气:“爹……晨儿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