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的香港,张大千面对奉命前来劝他回国的女儿,忍不住厉声斥责:“穷死饿死那么多人,算什么进步?一大家子人要活命,全靠我在国外卖画撑着!” 张大千当时租住的房子空间有限,客厅堆满未装裱的画稿,卧室里几个年幼孩子挤在一起,连写作业的书桌都腾不出来。他肩上担着十几个子女和亲友的生活开销,每天天没亮就进画室,磨墨调彩,一画就是半天,手常抽筋握不住笔。 女儿张心瑞从内地过来,本想帮父亲解开生计上的结,却没想到父亲反应这么大。她看着父亲日渐憔悴的样子,心里着急,却不知道父亲心里的顾虑早就扎了根。 张大千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更早的日子。那是1941年3月,他四十出头,已在画坛小有名气,却决定放下手头一切,率弟子和家人离开成都,奔赴甘肃敦煌莫高窟。 起因是多位师友的劝说,曾熙、李瑞清这些恩师早年就提过敦煌壁画的恢宏,叶恭绰、马文彦也亲口描述过那里保存的古代艺术,让他动了心。 抗日战争期间,文化人向西南西北迁移,大家都为民族文化存续焦虑。张大千对老友熊佛西说,去敦煌要安营扎寨住下来,搞不出名堂不回头。 敦煌大漠里条件艰苦,冬天滴水成冰,缺吃少穿,还常有兵匪出没。洞窟内光线昏暗,他一手举灯一手执笔,反复看多次才落一笔。 为了画布尺寸合适,他专门请塔尔寺五位喇嘛帮忙缝制。团队分工,他负责佛像人物主轮廓和上色,弟子与藏族画师补楼台背景。两年多时间里,他整理洞窟、编号209个,临摹壁画两百多幅,到1943年11月才返回成都。 回川后,他在兰州、成都、重庆办展,出版《大风堂临摹敦煌壁画第一集》,引发文化界关注。陈寅恪后来评价说,这些摹本虽是临摹,却兼有创造之功,为民族艺术开辟新境界。 这段经历让张大千的画风从早年文人写意转向雄浑精丽,线条色彩都更丰富,为后来创作打下底子。 从敦煌回来没几年,1949年12月,形势急转。张大千借老友张群之力,拿到最后三张飞往台北的军用机票,带着第三任妻子徐雯波匆匆登机,随身只带了几十幅敦煌摹本。 徐雯波当时育有幼子幼女,却带走了张大千特别疼爱的黄凝素所生三岁女儿心沛。 飞机上行李超重,教育部长杭立武把自己的两箱行李扔下,里面有二十两黄金,换来这些摹本将来捐给故宫博物院。张大千答应了。 他没有在台北久留,先去印度大吉岭办展,又辗转阿根廷,1953年到巴西圣保罗,看中一片开阔地像家乡,1955年斥资建起面积270亩的中式园林八德园。 一家人总算有了暂时落脚处,可思乡之情始终萦绕。 在巴西八德园安顿后,张大千的艺术路又迎来新转折。1957年,他亲自动手搬巨石造景,用力过猛导致眼底毛细血管破裂,从此右眼几近失明,左眼视力也严重下降。 精细工笔再难施展,他心灰意冷一阵子,转而尝试豪放技法,将石青、石绿等矿物颜料与墨汁直接倾泼在宣纸上,再细笔点染,创出气势磅礴的泼墨泼彩山水。 眼疾本是打击,却逼他走出新路,晚年作品因此多了层抽象意境,墨彩交融,深受海外关注。 1956年7月,张大千应法国卢浮宫东画廊邀请,在巴黎办近作展,同时在赛那奇博物馆展敦煌摹本。法国媒体说他的画法多变,唯有毕加索可比。听说毕加索低调看过展后,张大千决定求见。 朋友常玉、赵无极、潘玉良和馆长乔治·萨尔都劝阻,他不听,亲自找翻译打电话给毕加索秘书,几经周折,约好在尼斯港加尼福里亚别墅见面。 7月29日中午,张大千夫妇如约而至。75岁的毕加索破例穿上条纹衬衫、长裤和皮鞋,热情接待。午餐后,毕加索拿出五本画册,全是仿齐白石的花鸟鱼虫,笔法稚嫩。 他请张大千指教。张大千示范“张大千”三字的墨色变化,令毕加索赞叹。两人聊起艺术,毕加索说世界上有资格谈艺术的,第一是中国人,第二日本人,第三非洲黑人,还问为何东方人非要来巴黎学艺。张大千听后感慨颇深。 会面结束,毕加索赠《西班牙牧神像》,张大千回赠《墨竹图》,两枝墨竹象征君子之交。西方媒体称此为中西艺术高峰会晤,大大提升了中国传统绘画的国际声誉。 张大千也更坚定在海外以国画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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